2009-01-07

另一个夜晚,在街头

那是10年前的事情了。
不说了。反正那是10年前的事情了。谁还关心10年前的事情呢?
不说了。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尽管是另一个夜晚。
不说了。尽管是另一个夜晚。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那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谁还关心上个世纪的事情呢?
这个世纪的事情还关心不过来呢。这个世纪乱得不成样子。
不过,我还是愿意援引上个世纪的一条路。它叫:万寿路。
这名字够永恒的吧。万寿路。

万寿路是此生最徘徊的街
我点数营业最晚的店铺
并做它的顾客;我钱袋空空
星星只照亮我一个人,冷冷的光辉
抚摸面颊和上面陈年的皱褶
我看着唯一的行人逆向而走
向北,向西,向不可能终结之处
有无数的街椅让我尝试
我坐在其中之一,回头看青草慢慢生长
它的这一节肯定是黑的
并且干涩;我还见证了一次求婚
和它失败的结局(那时我转过了头)
后来,主人公一一退场,风不知道
依旧刮着。我竖起衣领疾走
我知道荒唐的戏剧总以空场告终
我要赶在它前面撤走我自己
从这条街口开始,我摇身一变
成了昨晚一切事物的判断者
我如此公正,毫不含糊,面带微笑
这时天光大亮,一位老人开始遛他的狗
(99/11/12,12:38)

一个夜晚,在街头

你醉醺醺地买了两袋瓜子,又醉醺醺地买了一袋橘子,然后站定,我是说,随便地站定,然后,用手指着上、下、左、右,说:“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然后,你向西走去。你本来是想向东走去的。
你向西走了一会儿,碰见一个麻辣烫摊儿,你说,我想吃麻辣烫。你迅速地掠过。麻辣烫摊主是个和气而微笑的哥们。他看着你醉醺醺地掠过,继续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麻辣烫摊儿前一个人也没有,但是他仍然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那一锅麻辣烫冷却下来,然后收摊儿。
你跨过马路,突然看见了月亮。你说,不对,月亮应该在东边。你再次确定了方向,然后坚定地向月亮那个方向走去。又碰见一个麻辣烫摊儿。麻辣烫摊主是个和气而微笑的哥们。他看着你醉醺醺地掠过,继续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麻辣烫摊儿前一个人也没有,但是他仍然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那一锅麻辣烫冷却下来,然后收摊儿。
你顺着行道树走着,每到一棵行道树,你就依靠在树上,说你要吐了。然而,你只是朝树根那里吐了一下口水。此后,你依然顺着行道树走着。每到一棵行道树,你就依靠在树上,说你要吐了。然而,你只是朝树根那里吐了一下口水。
对面走来一个女人。对面走来一个老头。对面走来两个女人。对面走来两个老头。对面走来一只猫。我是说,街对面走来一只猫,它叫着春(尽管是冬天),叫得凄惨而欢快。所有叫春的猫都是凄惨而欢快的。然后,你继续走着,根本没听见猫在叫春(尽管是冬天),叫得凄惨而欢快。所有叫春的猫都是凄惨而欢快的。这一只也不例外。尽管是冬天。
对面开过来一辆出租车。身后开过来一辆出租车。对面又开过来一辆出租车。身后又开过来一辆出租车。接下来是一辆黑车,它并不是黑色的,而是白色的黑车。
我走在你前面很远。我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也没有。尽管从对面或身后开过来(或走过来)很多类似车或女人或老头的东西。我什么也没找到。因为我什么也不想寻找。我只想回家。
在这个寒冷的夜里。我只想回家。我为什么要到这个街头。你醉醺醺地走着,突然发现了一个地上的物体。你仔细地看着。那不是什么关键的物体。它只是一件物体而已。充其量是一只装满垃圾的小纸箱而已。不过,它引起了你的好奇心。下一个行道树来了。你继续依靠在树上,吐了一下口水。在前面不远处,又一个物体吸引了你的注意力。你仔细地看着。那不是什么关键的物体。它只是一件物体而已。充其量是另外一只装满垃圾的小纸箱而已。
你终于决定坐车回家了。你招手:“TAXI!”从后面和前面同时停下了两辆TAXI。你跨过马路,让这边的TAXI走了,然后,那边的TAXI正要掉过头来,你却已经跨过马路。那辆出租车只好再次掉过头去。于是,你坐上出租车,开始吃瓜子。你发出吃瓜子的动静。你吃着吃着,突然没动静了。因为你睡着了。因为我在旁边也快睡着了。你远远地靠在我的左肩上。我的眼睛朝向前方。我不能朝后看。因为你正靠在我的左肩上。
终于到家了。你下了车,醉醺醺地朝楼门口走去。你突然停了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什么物体。那不是什么关键的物体。它只是一件物体而已。充其量是一张平躺在地上的小纸片而已。不过,它引起了你的好奇心。我扶着你走上门前的楼梯。我扶着你来到楼门口。正待开门,你突然停了下来,仔细看着门下边的什么物体。那不是什么关键的物体。它只是一件物体而已。充其量是一张小广告而已。不过,它引起了你的好奇心。你终于看清楚了,说道:“哦,打孔的。”
于是,你终于到了家。你暖和过来,你上了厕所,你烫了脚。你喝了茶。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继续看一部电影。那不是什么关键的电影,充其量只是一部叫做《爱我就搭火车》的令人郁闷的电影。
说到打孔,我突然想起来:两个月前,我原本是准备在咱家的客厅墙上打一个孔的,以便连接你的书房里的台式机到客厅的大电视上,以便播放在网上下载的高清电影的。说到高清电影,其实我到现在也没真正看过。不过,说到客厅和书房,我突然想起来:两个月前,我原本是想在北双桥扎根的。
不过,这两个月来,世事无常,变化多端,让我异常伤感。说到扎根,其实,我是把自己想像成了一棵树。而一棵树,你知道的,是需要水分才能扎根的。而你,在今天夜里,对着那些不是什么关键的行道树吐了一路口水,却吝于朝我吐上哪怕一小口。
今天夜里,我干燥而且烦躁。甚至有些冷。我喝了整整一壶茶。我睡不着觉。而你忽忽大睡。那个叫什么火车的电影,我到最后也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人就下葬了,然后,人们就散了。
它就散了。

2008-11-21

我取得一个位置

我取得一个位置。这个位置对我可贵之极,它朝向南边,向南极远处,是平原,以及平原上的炊烟。那里有一处刚刚建成的公园,叫做“杜仲公园”;更远处,是我20多年前试图逃离北京大屠杀的方向。那时候,是绝望的,但是,那时的世界是开放的,可以躲藏,也可以混迹于城郊农田之间。那时,没有高速公路,或者通向哈尔滨、沈阳、津塘的公路。那时,是自由的,尽管是危险的。今天,我可以在晴朗的下午张望它。有时用我姐送给我的望远镜,可以看得很远。
北边让我烦躁。它由京通快速以及两边的高楼和谋生的人群组成。每天早上,在我的睡梦中,人们早早地在地铁口的天桥外边排了长长的队伍,等待挤上最早的一班地铁,去往国贸、以及四环以内,等待一天的工资以便为最近刚买的房子交上每月的月供。再北边,是我的就职所在。那里是日新月异、新陈代谢、与时俱进、焕然一新的,然而它的食堂早餐永远是鞋垫一样的肉饼,或者襁褓一样的肉笼——从我的大学时代就开始了。20多年前,我用几只肉笼在操场上招待从北边的学院路来的我的高中同学。他今天仍念念不忘。这几只肉笼花去我和同宿舍赌博输剩下的几块钱饭票。我们在操场的看台上吃着肉笼,看着拼命减肥的几只女同学,想着日后我们还会不会在同一个城市,共赴同一个饭局——事实上,我们现在经常会在大吃大喝的饭局当中回忆那段艰难困苦的日子,而操场的女生们依然在减肥不辍。
[[image:60e8a4905623ae3d6e0bd1d95eb4d8df_240.jpg::right:0]] 就在前不久,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我领着我的母亲在我的校园里拍照——她在秋天的校园里显得悠闲自在,在草坪上拾着落叶,并且右手持着一只大落叶做着POSE。学生们下课了。而我对这座校园的情感瞬间即逝。
不是我不热爱它,而是,它现在已经变得太快,它,以及里面的人,都似乎向着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迫不及待地奔跑着。每次上完课,我就逃离也似的,越过京通快速,越过珠江绿洲,越过通惠河,当呼吸到乡村的空气时,我的心里顿时踏实下来。
有时,我会在旁边的一处烤鸡翅的小摊停下来,叫上几只鸡翅,要上几瓶啤酒。这让我安稳。
偶尔,我会急躁,因为具体的生活;但是总之是平安的。因为,通惠河的水尽管很小,但是毕竟在流淌。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我也就啥也不说了。熬了一会儿夜,然后睡觉。
就是这样。

2008-11-18

我做电影,是想过纯粹的生活

问:你为什么要做电影?
答:我做电影,是对电影本身感兴趣——它观察和描述世界的方式,是低微的、局部的、个人主义的、无政府主义的。它讲故事,但这故事无法用其他语言转述;它造成诗意,但仅限于影像内部,无法翻译;它攫取现实,但不对现实负责(用是否符合现实来评判一部电影是幼稚的)。它有时会混杂进很多看起来有趣、但是危害性很大的异质元素,例如政治、商业,这不是电影所擅长的领域(尽管很多人籍此获得名利,但电影却遭到遗弃)。如果想赚钱,就别拍电影,不如去山西开煤矿;如果想介入政治,就别拍电影,不如去写政论,甚至组建反对党。但是电影和这两者真是死党,导致无法拍摄纯粹的电影。我做电影,是想过纯粹的生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现在。因此我几乎不想做电影了。

2008-11-04

新世界的一天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机会来打破旧世界的沉闷和无奈。美国选择了奥巴马。这是一个充满活力和希望的选择。同时也是勇敢的选择。而中国别无选择,仍旧是旧世界。但,机会是潜在的,也是自己可以创造的。有些人煎熬着,有些人选择了快刀斩乱麻。
机会是均等的,也是不容易出现的。但是,人是自由的。至少在私人生活领域。
我羡慕美国人。用一句滥俗的话说:这一夜,我是美国人。
但实际上我是中国人,一个老旧的、滞重的、不能承受改变以及不习惯新世界、对新的东西没有欲望的中国人,一个人生已经快走到了头的中国中年男人。
我只有为美国人高兴的资格。无论怎么说,他们的选择是果敢的,是我辈所渴望不可及的。就像今天晚上一个人给我的信中所说:
关键是,我希望生活有改变。
我只有像个老人一样,坐在长满青苔的老地方,发出一个无力的祝福:但愿这个改变是美好的。
衷心地。

美国主要报纸头版提前刊登奥巴马获胜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