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12

学习的敌人是别人的满足

学习的敌人是自己的满足,要认真学习一点东西,必须从不自满开始。对自己,“学而不厌”,对人家,“诲人不倦”,我们应取这种态度。

—— 毛泽东


这话要改改了:
学习的敌人是别人的满足。要认真学习一点东西,必须从别人不满意开始。对自己,“学而不厌”,对人家,“诲人不倦”——我们不应取这种态度!
我当腻了这个纯粹为了帮助别人获得“文凭”的所谓大学老师。谁能不腻呢?当你必须处理20篇以上从网络荡下来的所谓“毕业论文”时,你的反感难道不油然而生?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分数,只是一个文凭。而所谓的“处理”,也是为了给别人看。
我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论我的本职工作。现在,我愿意援引几个非常著名的案例,它们让我的大学教师生涯充满滑稽感和挫折感,同时也对大学教师这一职业产生了深深的困惑。这些案例,大都是关乎“学习”的,在这些案例中,“学习”变成了别的东西,“学生”变成了客户,而老师则是“服务员”——不,“学生”也不是最终客户,“学生家长”才是;而老师也不仅仅是“服务员”,同时还是兼职的“人类灵魂工程师”。这很不公平:你见过一个餐馆的客户要求餐馆的服务员同时也是他的“灵魂工程师”吗?

1、01文编的“活色生香”事件
那时,我刚刚留校,迎头就给了我这个打击。事实是:我被一个学生家长给告到校长那里,说我在课堂上“诲淫诲盗”。我放的是阿尔莫多瓦的《活色生香》,这是一个我认为很能体现“风格”的片子。但某学生似乎不这么认为,她似乎觉得这位老师是个色鬼吧!从一年级就开始用这种“诲淫诲盗”的片子来勾引女生,真是居心何在?——天可怜见!我到现在都喜欢不起来学生妹,一看见她们我就觉得太累、太累,需要哄着、骗着、娇着、惯着,还要养着、供着、无私着、无畏着、还要装作无知着。有那工夫还不如做做网页呢!经过著名艺术电影专家、后来的《考试》的导演蒲剑老师的鉴定,证明这不是一部很适合“诲淫诲盗”的片子,因为老阿的片子根本就不相信爱情的存在,甚至根本不相信女性肉体的存在,尽管她们一直不断地“颤抖”着——那只是一种视听语言的“颤抖”而已,一种风格的“颤抖”,非关色情,非关活、色、生、香。而是关于记忆——可惜在我学生的那个年纪,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她们的肉体太新鲜、太生涩,还根本没有任何记忆呢!
这一案例的核心不是该女生,而是该女生的家长。它揭示出,事实上今天的中国大学和幼儿园差不多,都是对家长负责的,而不是对学生负责。可是你看看,这些家长一旦介入学校的教育,会产生什么样的荒唐?当时,我就是从这个角度愤怒地向校方指出(通过一份被要求书写的情况说明):难道家长不应该看一遍《活色生香》吗?如果看不懂,我可以免费向他做“影视精品读解”,如果他仍然认为该影片有“诲淫诲盗”之嫌疑,我觉得他应该到电影局去工作了。

2、0X文编的“换封面”事件
假如一个学生为了获得一个好的分数,从网上荡下来一篇论文交给我,我都能理解:他们只是虚荣心太强而已,还不懂得学习的敌人在哪里;更进一步,如果这个学生从网上荡下来一篇论文,并且在封面上精心地布置几颗小花交给我,我也尽量理解他,他只是虚荣心更强一些而已,还不懂得别人的东西再装点也成不了自己的东西;假如这个学生从网上荡下来一篇非常差的论文交给我,我甚至可能有点可怜他了,他太没有鉴赏力了;可是,如果这个学生把这篇从网上荡下来的非常差的论文,和班级里一篇写的非常好的论文,换了一下封面,然后把那篇写的非常好的论文变成了自己的,把那篇非常差的变成了别人了,并且在自己的封面上精心布置几朵小花交给我,并且当知道他给偷梁换柱的那篇论文被我发现抄袭而得了0分之后,甚至还不忘了警告那位冤屈的同学:不要给老师打电话,他很生气,以至一个学期之后,当这位“聪明”的同学如愿以偿地凭借这篇偷梁换柱的论文获得高分(至少是助力之一)而成功获得遴选香港中文大学的交换生资格、而那位冤屈的同学由于实在承受不了补考的心理压力最终向我“坦白”的时候,我和她才同时发现这个真相——的话,我除了佩服那位偷梁换柱的同学的非凡鉴赏力之外(她所换的那篇作业是全班最好的作业),还能说什么呢?说她居心不良、成心害人吧,有点重了;可是,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词汇。在此,我也向那位被冤屈的同学道歉,我实在没有这个眼力,能够看出封面写着另一个同学的名字的那篇作业是你的作业,而封面写着你的名字的作业是别人的作业。
要在这样的环境下当大学老师,如果首先需要成为一个侦探的话,那我还不如直接去做侦探好了。

3、所谓“成人教育”
大概从前几年开始,我的业余时间开始被一批生猛的“成人教育”学生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我是否度假或休息的电话给深深骚扰了。他们是在要求我给他们“辅导毕业论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辅导”、以及什么样的“毕业论文”啊?除了极个别的学生是自己写的之外,大部分都是从网上、书上、期刊杂志上随便拼凑出来的烂玩意儿,或者是别人代笔的(有些还自己承认了)的烂玩意儿。最要命的是,有些还不是烂玩意儿,而是非常精彩的硕士论文、博士论文级别的,唯一的不同就是,它们不是这些学生自己写的。而且,每年都几乎同样的一批所谓“论文”,只是题目或结构稍有不同而已。按理说,我不应该对“成人教育”较这个真,因为,按照他们的逻辑,或者成人教育学院系统的逻辑,这一学历层次的学习基本上对学生来说只是混个文凭,对校方来说只是“创收”而已。可是,这中间牵涉到一批无辜的老师。我周围的一些同事这几年纷纷为此叫苦连天。它动摇了我对于“学习”的基本信仰。在我没有接触“成人教育”之前,我其实对他们还挺尊敬的,因为,他们有的挺着大肚子,有的放弃了饭局等等来听课,不就是来学点东西来的吗?可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学习”啊?这只是一次“消费”而已,他们交了钱,然后要求服务——这种服务就是必须给予他们文凭。
我现在开始觉得,其实他们(包括成人学生和校方)还不如大街上电线杆子上贴的“假文凭”广告来得坦诚,也来得省事儿——既然都是一种给别人看的东西,那应该讲究一点效率,彼此都不要投入太多。

还有很多。当然,大学教师生涯也有很多快乐。最快乐的是就是,当学期结束,或学生毕业之后,收到学生的短信,说我讲的东西对他们有一定的收获,甚至,改变了他们对某种东西的成见、使他们进入到一个他们从前不熟悉的领域。这些,哪怕每个学期仅仅有几名学生能够从我的课堂上得到实质性的“教育”,就足以平衡我以上的挫折感。
我所理解的“教育”,和植物栽培一样,必须浇灌、成长。从这个意义上,它和“文化”一词相像:culture(本身就有植物栽培的意思),或“文化”,其实都是慢工夫。这不是给别人看的。
教育,就像植物生长,不是给别人看的,是自己的事情。难道你觉得那些茁壮的向日葵、麦子、花朵、树木是开给你看的吗?

可是,现在中国的大学教育,以及每天都必须走的那些过场,是多么的不堪入目!在目前的中国大学,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教育”,没有“学习”,没有“梦想”。
没有“梦想”自己能够从土壤中生长的那种拔节的快乐、饥渴的快乐。
只有“视觉”,只有“演戏”。几乎所有的中国大学、所有的专业,都是“表演系”。
自从我所在的大学从三年前开始了所谓的“本科教学评估”之后,我就开始厌倦这一切了:没完没了的表格、没完没了的弄虚作假。最搞笑的是,我必须在学生已经毕业走人之后很久,给这些学生留在学校的作业、论文写评语——就好像他们会在烦人的工作之余能够“梦见”我的评语一样——这够恐怖了,谁像我这样,经常做一种梦,梦见我上初中时,一个学期快结束了,可是我还不认识某门课的任课老师,当最后一节课来临之时,我像作贼一样,偷偷溜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我发现,老师还是发现了我,诧异了几秒钟,然后,继续他的总复习辅导。多少次,当我做这个梦的时候,我就心中祈祷,我的学生毕业之后,可千万不要再梦见我!我不希望成为他们的恶梦,甚至,也不希望成为他们的好梦。总之,拜托别梦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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