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7-06

关于杨德昌

…Are you lonesome tonight?Do you miss me tonight?
——纪念杨德昌


1、因为他的去世,我重新看了他的几部电影。老实说,他不属于我最喜欢的导演之列。我在他的影像、台词、故事之外,看不到更微妙和更复杂的东西。一切尽在言表。有效而直接。我喜欢的电影是那种一再地给我新鲜感的那种。这是杨德昌给不了我的。上一次我看他的电影,是《一一》,然而,今天再看,还是那些东西在那里,就像一座设计精确而坚固的建筑,永远在那里,不多什么,也不少什么;它是一种“科学”空间,这一次,《一一》呈现出“缓慢”而“复杂”、然而一切皆可还原成“意义”的老式建筑。感谢它的“缓慢”,让我稍微能够乐于再次看到婚礼的树荫、远处的人群。感谢他的“老”,让我能够期待他的影像能够不再那么“高效”而“迅速”地建筑起某种“现代空间”,而是在“古老时间”中稍做停留。说实话,“时间”之于电影来说,比“空间”更具有草地上的婚礼人群那种天然自在感。
2、杨德昌以前的电影,能否预示他有朝一日会去拍摄“动画片”?如果从“动画片”更能使人有充分发挥掌控能力的角度说,杨德昌已经做好了准备,并从一开始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但,老天通过使他未能完成这部动画片,让我们了解到,人的掌控能力的有限性,以及,非动画电影的珍贵。如果他拍的是一部对准真实世界(时间-空间-人物)的非动画电影,那么,我甚至特别想看一看这部“未完成”作品中的那个世界;但,这部“未完成”的动画片,就像一堆被打散了的几何图形,里面没有杨德昌,也没有任何值得纪念的世界。它甚至还构不成世界的一维。因为,“时间”并未让这些几何图形流动起来,而没有流动的“时间”,也就无法产生“记忆”。它们是一些设计图纸,可供收藏,但不再具有杨德昌个人的气味——尽管可能杨德昌画了一些草图。
3、蔡琴,作为杨德昌的反面,真实地勾勒出了“记忆”在他的电影中的缺乏。一种“现代社会”的“当下性”充满着杨德昌的电影,立即而有效,即便最“漫长”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我们也看不到“记忆”及其产生的影响。或许哈尼的归来能让人唏嘘一番,但远未达到如《美国往事》那种刻骨铭心的程度,因为一切都是可以说出来的;或许猫王的那首A Brighter Summer Day能够提供一种时代记忆,但这种外在的时代记忆,像浮萍一样“外在”着,也远未达到如《美国往事》那般绵远深长。“记忆”或许不是杨德昌用心所在;他的电影直接创造“记忆”,关于“那一年看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青春记忆,这或许正是他的电影广受影评人追捧的原因之一吧。这部电影名字中的“事件”一词,或许基本可以涵盖他的电影类型:这是一种有关“事件”的电影;而“事件”被杨德昌挖掘出神秘和超现实感的,我比较乐于推崇《恐怖分子》。因为它的“心理化”、“短促化”、“事件化”,它产生了非同一般的小说感,特别是反复出现的街道上的男子尸体,以及尖锐的警车声,还有“平行蒙太奇”、“假想/现实”的对照。它们使《恐怖分子》在杨德昌的所有电影中颇不寻常;而能够辨认的杨德昌的强力“结构”——人物关系、空间关系、对话情趣、意义织体,削弱了这部电影本可更强烈的小说感。
4、讽刺。我永远不能忘怀的,就是《光阴的故事》中短短的《指望》,它显示出杨德昌的孩子气和理工科学生的狡黠,浑然天成。而以后,他的电影越来越不“浑然”,因为越来越“建筑化”、“结构化”了,这也影响到他的讽刺,尽管直接,但过于“警句化”的台词,似显得过于单一化了,让人不能够产生更多有趣丰富的联想。角色的自我嬉戏和被嬉戏,从《指望》就开始了:那个戴着眼镜的小男生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自己骑上自行车的那一天;而到了《一一》,又一个古怪的小男生出现了。他说:“我今年8岁,可我感觉很老了……”杨德昌今年59岁了,可人们仍然觉得他还很年轻,——可他却离开了这个让他骂骂咧咧的世界。BLESS!

2 条评论:

  1. 我们看了你们送的《一一》和《光阴的故事》,觉得不错嘛,才注意到那个叫杨德昌的导演已经不在了。我们也喜欢那两个超可爱的小男生。献红

    回复删除
  2. 《一一》我也很喜欢。他的电影有一种睿智的、洒脱的少年气,这在很多其他导演是不可能的事情。

    回复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