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后花园惊爆内幕:那株临水自恋的水仙花被证明是卧底。
身份消失了。赞美诗被焚毁。水不清澈了,影子污浊。你的眼神暗淡,听天由命了。你记起早年的任务:要策反所有美好的事物,反对春天,反对阳光明媚,反对自恋。议论纷纷。群情激愤。鸡冠花像个傻公鸡呆立着。芍药花像个傻勺子,空气流动自如,如同无物。铁杆花农扔掉手中的锄。连地面都不安宁了。它们不值得你隐姓埋名如许多年。你苍老的花边啊,无人缝补。回到最初,我们尚未开始自弃。火中取栗。缘木求鱼。花花世界,泗水东流。你放弃了又怎么样呢?还是没有人承认,你就是那枚恳切的水中植物。污浊的院落被翻修,整洁如新。你突然厌倦,于是,我们看到一天早上,当阳光和雨露齐齐播撒,你崩溃得像一地污泥。消息传出,纷纷猜测,各种往事被想起。一个路过的歹徒停止施暴,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胸部。那里才是解决。永久的解决。围墙也阻挡不了的,你当年暗自神伤的理由。你是一个机会,可以让整座花园和平演变。而今,暴力和疲劳共同被引进。连蚂蚁都停止观望,蒲公英停止炒作,最高的、最年长的、最有智慧的鸢尾花,像一头鸢一样飞了。整个花园空空如也。阳光在外面徘徊良久,还是不打算进驻这个是非之地。一片狼籍。两片芳唇轻启,唱出尾声。
——纪念你,一个美丽的女卧底。
二
总有些卧底不被我们察觉。你赶着一群刚刚孵化出来的小鸭子,里面混进了一只未来的天鹅。它早晚要飞走。它并不对这群丑小鸭负责。它急切地混进来,到底要做什么?天空和水面的和解为时尚早。你走你的,我飞我的。或者说,你在七个小矮人居住的森林里游荡。你被通缉了。因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你是我们的卧底。你让生活美好,干劲十足。劳作,汗水,痛苦和绝望。你混进我们之中,更加让我们绝望。或者说,你是那根最聪明的芦苇,你是人间的天使,你是孤独的夜晚醒着的神,你是孩子,你是另一个星球的小王子,你是阿拉伯的巫师,你是妓女中的处女,你是母亲,你是祖国,你是诗歌中最隐秘的句子。你是我发明的所有句子中的卧底。
——这很累的,说。
2004-01-19
卧底的童话
2004-01-15
午夜的叙事
存在着某种黑暗的叙事。豁达的老人在街头无家可归。他的身边有狗。比黑夜更黑的孤独。我瞄准想像中的街头,发动处于时间轴另外一侧的非法时态。我让这个老人刚刚走出家门,绊倒了一棵梨树,而这棵梨树是越长越矮的那种,一直长回到童年,这位老人将是他自己的孙子。一个不存在的孙子。手上没有命运的痕迹,一切新鲜干净,如同处女的脸庞。不,这脸庞早已经长满了皱纹,只是还没有被人发现。虚荣和欲望烧灼着她年轻的面庞。整个村庄都处在红暗的动荡中。不,这里是夜晚的城市,而祖先的低语并不被人听见。虽然,月亮下的犬吠指证着城市的悲伤往事,而它回来的路上并没有鲜花和草丛;但蟋蟀清楚了自己的未来,提前发出老年昆虫特有的丝竹声——那是南山深处的泉水喂养成的歌喉,女婴出世,男婴死亡。世界平安而坦荡。巫术横行,掌管命运的神灵纷纷攀上烛台,将自己引向无情的定数——后街上那个修鞋匠用一瘸一拐的脚步证实:这唯一的判词将在黎明时分发出,而听见这判词的人,此刻和一条杂毛狗在一起,他抬头看了我的窗口一眼,我正在描写他的眼神:悲伤、宽厚、无所期待。虚空的时间内,我自己的字母一一浮现,像焰火一时绚烂。没有人被轻蔑,没有人活着回去,路灯渐次熄灭,乡村和城镇开始互通有无,一辆辆满载新鲜蔬菜的车在边缘游荡,我们的时光像一个夜晚那样不可捉摸,而老人,或那个无辜的孩子,开始看清这一切的骗局。我们都是一枚棋子,互相冲撞,结局早已料定,就是大千世界寄居的螺蛳。门上的滑稽小丑缩小成一粒纽扣,房间的衣服结霜了,打字机啪啪响着。腿部肌肉僵死。路不见了。空间和时间相互纠缠。故事永远不自动发生,或者,在发生之前,就已经死亡。只有叙事的深沉动机蠢蠢欲动,不能自拔。午夜,不是个适合讲述的场所。那么我们睡去吧!我们和你们,这群孤单的字母。
2003-07-02
记忆
据说有一种惩罚非常残酷,就是判他永不遗忘且永生。惩罚者非常明白,终有一天,此人将不堪重负,生不如死。
另一个极端,就是对遗忘的恐惧。为了抵抗这种遗忘,有人企图通过构建一部庞大的书来使时光重现——然而这重现的时光已不再是鲜活如初,总有一股忧伤而腐败的气息浮在表面:背叛、猜疑、永无休止的折磨、轮回和非法的僭越……
摄影术,一个纯银的领域。罗兰·巴特在那本小书里拒绝交出母亲少女时的照片。他知道,那个照片在他的记忆之外:一种再生产过程已经发生作用,罗兰·巴特称之为“对母亲的生育”,较之自然的生育,这种大脑中的怀孕和生产有点空穴来风,因为没有记忆的支撑。但罗拉·巴特通过与母亲调换生育权,获得了新的记忆:这份记忆是有赖于银板摄影术的:珍贵的金属、宝有时间的气味。
记忆有个小窗口。《美国往事》:火车站的入口、仓库厕所上方的洞口;《新天堂影院》:马达声发出的所在,一束光。然而这小窗口并不总是开着。一股宏大温暖的音乐流可以冲决这个缺口,不可抵挡。时间的绵延。世界在它流动不息的表象深处静止不动。宇宙的总量平衡控制着人的记忆:我们是记忆——或者说,“表象”——的洪流上无辜的漂浮物。存在主义的冷酷和温暖迫使我们正视个人、身体、精神的短暂,正视周遭的蛮荒;信奉灵感的柏拉图为我们构造了所谓“对床的模仿的模仿”——那张永恒的床上,躺着过去和未来所有的失眠症患者,已经不堪重负。
然而,这张床毕竟令人温暖。
我说这些,是因为今天是七月一日。只有一个人明白,这一天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多么荒谬的约定!零点之后,这一切全是记忆。
或者遗忘。然而,我知道,我是被判记住的。唯一的补偿是:我并未被判永生,因此,这一切终有一天都将成为乌有。存在主义的门槛是不高的。死亡也并不困难。唯一的困难,是我们不知道到底是记忆使我们存在,还是遗忘使我们存在。两者都可以生不如死,也都可以温暖而坚韧。
有时恒久的睡眠也不错。起来的时候,灵魂四散,重新整合,大概需要一只烟的时间。所以我的床头总有香烟。但我记不清把打火机放在哪里了。
因此,这个夜晚,我只有叼着香烟,口干舌燥地到处走。
2003-06-27
对一座酒吧的记忆
一、声音
我忘了其中的声音。那是一个下午。我们从一条几乎废弃的铁轨来到这里——而不时的火车经过,证明这是一条仍然在使用的铁轨。我摘下太阳镜,开始专著地看对面的女孩。我伸手从包里拿出METALICA的CD,以及鲍家街43号,交给她。我为这两个礼物可能的落伍解释了半天。她说挺喜欢的。于是我轻松了。午后的酒吧,倾向于无。无声无息。我们谈了很多话。有时,我们也静悄悄地看看报纸。声音中的她——或者无声无息中的她,有时笑一笑。音箱里传出近似于无的音乐。我说,假如把刚才这盘重金属放进酒吧的音响里,会是什么样。她笑着说了一句话。我忘了。我也忘了是怎样和她见面的:她说了什么话,而我说了什么话。我当时一阵眩晕,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也忘了我当时是不是带着太阳镜,或者正要带上,或者正要摘下来。我把这个说了出来。她笑着我。她记得清清楚楚。而我,此刻忘了里面所有的声音。除了,她喝冰咖啡时故意夸张的吮吸声。她的嘴唇圆圆的,并且很软。脸蛋也是圆圆的。有些红润。她说话有点快。不,我是说,她说话时的清晰和转折,让我觉得我自己的笨拙。
二、形象
我们偶然看了一下天棚——那是一大块玻璃天幕,有一个工人正在上面用拖布擦拭着。他在我们的头顶泼着水,先是一阵浑浊,然后清晰了。我们为此说了几句话。我们笑。我们喝冰水。我偶尔看了一下外面——门外,天正热着,713路公共汽车的站牌就在门口,有人在等车,一会儿,车来了,那个人上了车,车又开走了。我的视线稍微收回了一点,落在门口的招牌上——“复杂”。我是说,这个酒吧名叫“夏朵”,可远远看去,就是“复杂”二字。我让她看了一下。她的眼睛近视得厉害,我想,正好可以误导她。她看了看,笑了。她拿出一份报纸,看了起来。她偶尔用报纸把自己遮住,不让我看。我忘了她穿什么衣服。但我记得她的鞋:她在校园里的草坪上走过时,我发现她轻盈的脚步,还是个小姑娘的样子。不一会儿,她从树后出来,说好长时间没到燕园来了,找不到路了。然后,我们就到了一家小书店,我在里面买了一本书:《明室:摄影笔记》,罗兰·巴特的。然后,我们就上了铁轨。好像走了很远。我躲在太阳镜后面,失去了方向感。后来,就来到了这家酒吧。
三、方位
我分别在午后和傍晚和她来到这家酒吧。我们占据不同的方位。光线和色彩截然不同。那是属于不同角落的记忆。现在我要说的,是午后的方位。我转过楼梯,寻找卫生间。在两扇开启着的木门之间,我选择了右边的那个。我出来的时候,发现一位女士在洗手。我知道我走错了。然而我坦然地,也洗起手来。那女士似乎被我的镇定搞糊涂了,看了半天门上的标记——后来知道,那标记很女性化。但我记不住它的图案了。走过楼梯的时候,墙边放着很多杂志:ELLE等等。女性杂志。我转过楼梯,回到刚才的位置,我看到她还在那里,看着报纸。我坐在她对面,向她讲述刚才的经历。呵呵。上面,那个工人还在擦拭着玻璃天幕。门口,又一辆713来了。“复杂”。再一次去的时候,是晚上。靠近街道的桌子旁坐下。外面天空渐渐变蓝了。有光线。有汽车声。她穿着一件牛仔裙。干干净净。坐在对面。此刻,我是个摄影师,可以叫她摆各种POSE。有一次,我甚至借口帮她摆姿势,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她居然认可了。呵呵,我是摄影师啊!
四、味道
咖啡的香味。栀子花的香味。她头发的清香。夏天,午后,火车站的味道。空调的味道。木质房间的味道。河水的味道。她眼泪的味道。她的芳唇的味道。她的胸前隐秘的味道。……告别的味道。大开本的书的味道。她的家乡的味道。江南的味道。湿润的空气的味道。夜晚,打烊的味道。街道上急走的人,走到前面,再次返回来。他身上焦急的味道。铁轨上火车经过时,孤寂的味道。如同一杯淡淡的咖啡。我们就是这样,在梦里相会了。又在梦里告别。如今,这座酒吧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空寂,或者,喧哗。我们不在那里,此刻。
2003-06-09
午夜沉思录
1
求解。假如它是可解的,必会在某个松弛的时刻自行解开。我们最伟大的思想者即那个从来不动手的人如是说。此刻他正在玩弄一根绳子。他的身旁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而河在远处,或记忆中,或根本不曾存在过。我们思考,而他,微笑。他知道若干个可能的要素齐全之后,他此刻所坐的地方,将会是一片海洋,而那条鱼会游走。绳子,则是用来挂起风帆的。船在哪里呢?不要去问。会漂来的。
2
凝视。最美的眼睛总是对着虚无。因它无边无际的视线正好可以缓解眼部肌肉的紧张,造成意外的深邃。你能对着虚无看多久,你的眼睛就会有多深邃。有时我们会发现,它闭上了。不,它并没有闭上,它只是在消化这深深的虚无所带来的营养。我看到你的眼睫毛再次慢慢张开,阳光从你的头上倾泻而下。这一瞬间我不思考。我站在你对面,装作被你凝视。我用整个生命喂养你的眼神,使它深邃、幽暗、不安、动荡。我死去的时候,不怕孤单。我在你的眼睛最深处,象一条游得最深最远的鱼,失踪在大海。
3
夜雨。是用来听的。我光着膀子在屋里,口干舌燥。这两者之间的必然联系是:一个人突然醒来,发现有光,于是再次打开电脑,德彪西的月光轻轻覆盖这个夜晚——这时,我发现,如此的夜雨里,我是一个人。没有水喝。ALAS!前一刻,我如果不醒来,该多好!
4
电话。感谢这个发明!让我的口腔肌肉得以每天活动,如今它可以在里面演出一场俄底浦斯王了。这出戏的根本就是抗拒:抗拒那条你必然要走下去的路线。有一天,这个装置里会发出某种强烈的气味,吸引你,挑逗你,背叛你,折磨你,使你混乱不堪。最后,电话线象个可悲的小丑一样,成为你生命里的最后一根线——你必将死于电话。铃声将是你的墓志铭。每一个闪闪发光的按键上,将会写满咒语,你每按一次,世界将会毁灭一次。你不觉得它象伊甸园里那条潜伏不动的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