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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0

苏丹王的“一千零一夜”:引子

有一天,苏丹王的情人突然发神经不让他上床了,并且提出一个要求:让他每天晚上给她讲一个故事,直到把她逗乐了,才允许他上她的床。
苏丹王是个极端严肃的人。因为长年征战纱厂沙场,屡战屡败,血流成河,搞得很没有幽默感。全国上下也都笼罩着一种悲剧氛围。每一个跟他上战场的男性臣民都愁眉苦脸,搞得他们的老婆或情人也都不让他们上她们的床。
于是,他们只好不上床,孤独地坐在窗外吹笛子,每到夜晚,整个王国弥漫着一股哀怨的声音:外面,是此起彼伏的同一首曲子《杨柳怨》;屋里,是各类怨妇的悲悲切切的《怨杨柳》。
久而久之,这个国家竟成了一个音乐大国。男人都会吹笛子,女人都会唱歌。
由于笛子需求量很大,拉动了内需,这个国家的工匠们都很富有;由于笛子是用竹子做成的,而苏丹国并不种植竹子,于是只好从遥远的中国进口,从而也促进了中东和东亚地区的国际贸易。每到竹子成熟季节,从中国到苏丹国之间就形成了一条贸易通道,商贾来来往往,驼队络绎不绝,逐渐取代了丝绸之路,成为远近闻名的“竹子之路”。
在这条商路上来往的商人,同时也从中国捎带进口了大量手帕,专门供给苏丹国的怨妇们。
后来,手帕需求量大增,因为怨妇们的眼泪越流越多,最后竟然改善了苏丹国的气候,生生使一个内陆干旱的气候变成了温暖潮湿的气候,这种气候非常有利于竹子的生长。也不知道是哪个聪明的商人偷偷从中国进口了一批竹笋,开始在全国各地种植。和中国进口的竹子相比,苏丹国种植的竹子产量很低,成本高昂,但是质地很细密,人们都愿意用本国的竹子做成的竹笛吹那首《杨柳怨》,用这种竹笛吹出来的《杨柳怨》,音色更加哀怨、情感更加细腻,很对那些夜不能寐的男人们的口味。相反,从前从中国进口的竹子做成的竹笛,经常吹着吹着就劈了,搞得很滑稽。男人们也因此更加脾气暴躁,女人们更加哀怨了。
谁都不想这样,不是吗?
于是,本国的竹笛销量大增。苏丹国的音乐事业蒸蒸日上。一个全国性的竹笛大赛也应运而生。该赛事的主办者正是苏丹王本人。因为他是苏丹王,自然拥有全国质量最上乘的竹笛,因此,每年一度的竹笛大赛上,他都蝉联冠军——因为他一吹笛子,所有人都胸闷不已、痛哭流涕;女人们的手帕消费量更大了。于是,苏丹王意识到由于自己亲自吹笛子而拉动了内需的巨大影响,以后的赛事上,他便通过修改宪法变成了当仁不让的永久冠军。
“竹子之路”上的竹子贸易逐渐停顿。消息传到中国,引起竹子产业的连锁恐慌,形成所谓“竹子危机”。皇帝只好派出一位宰相,率领一批江南竹子商人,带着大量白银到苏丹国游说,说我们中国的竹子成本低廉(因为劳动力不值钱),农村人都用竹子烧火做饭。但苏丹国的大臣们则争辩说,在中国产的竹子里发现了粪便,已经造成好几例吹笛者被当场醺倒,不醒人事。中国的宰相则争辩说,我们中国产的竹子,粪便含量仅略高于大白菜,并且都经过严格的质检,符合国际标准,在中国,还没有发现任何一例由于吹笛子被醺倒的案例。苏丹国的大臣则说,那是因为中国人根本不刷牙,早就习惯了口臭云云。中国的宰相则威胁说,如果不进口中国的竹子,那么苏丹国女士们用的手帕供应量将会相应减少。这可吓坏了苏丹国的大臣,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苏丹国自己产生的手帕质地粗糙,女士们一用起来脸上都划得囫囵半片的,象细密画一样……
类似这样的国际贸易争端或游说活动进行了很多年。苏丹国上上下下都很恐慌,与中国这个负责任的世界大国的冲突逐渐升级,新的战争迫在眉睫。如果不及时阻止,很可能爆发第零次世界大战。
苏丹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了。有一天,他实在憋不住了,就生拉硬拽要和他的情人上床,试图用做爱来缓解国际贸易带给他的苦闷。他的情人貌若天线天仙,但却由于长期的哀怨而变得有点性冷淡,但是她又不好意思跟苏丹王说,于是就突然提出了刚才的要求:让他每天晚上给她讲一个故事,直到把她逗乐了,才允许他上她的床。
苏丹王根本就不会讲故事,更不用说讲一个快乐的故事了。他只会打仗,而且每仗必输无疑,搞得他周边的敌国都很无趣。久而久之,他的敌国也变得没有幽默感起来,结果就是:苏丹王想跟人家打仗,人家理都不理。派信使送去很多“短信”,人家连看都不看就删了。
于是,开始了刚才的一幕:苏丹王猴急猴急地想上床,他的情人却紧紧地拉着被子不让他进来。苏丹王更加猴急猴急了。他的情人实在受不了了,突然跳下床,几乎赤身裸体蜷缩在地上,耍起了“末末丢”。[1]
看着他的情人令人馋涎欲滴的眉毛美貌,苏丹王只好屈服了。谁叫他是苏丹王呢?每个苏丹宫廷的里的王都是好色的王。这在当时是普适真理。
那天晚上,正是月黑风高之夜。苏丹王心情很不好。但是第一个故事必须要讲。他想了想,于是,就用颤抖的声音开始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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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末丢:一种广泛存在于中国乡村、现已基本失传的威力无比的女性本能。当她们和心爱的男性生气时,就躺到地上,身体呈现出一朵不想开放的莲藕的姿态,致使男性们只好放弃任何不良意图。在15世纪通过“竹子之路”传入中东,后经当地女性创造性的改善,加入了阿拉伯风格的头巾,使“末末丢”显得更加风情万种。

2008-07-02

种子与根茎:《风入松》片断

这是关于一个种子嫁接在虚幻(错误)的根茎上(书)并且和根茎一起死亡(灭亡)的故事。

暑假的时候,他偷偷离开了家,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他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没有任何目的。他好像一直在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这个城市的某条街道上——具体地说,是XX街XX号,820路公共汽车的终点站。
他现在不知道,他到底离开家多少公里,在什么方向上,以及,现在是几月几号。
当他站到这条街道上时,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他了。起初,这让他一阵眩晕,继而,象一种失重的感觉,最后,是一种久已期盼的自由重重地袭击了他,他不得不蹲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风入松。看到这个书店时,他心中一动。他想,他也许可以变成一阵风,隐藏在这座书店里。于是,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这是他的命运在等着他。
此刻,他谁也不是。他想,他还没有出生过,更没有死亡过。他是新鲜的,以至于他的突然出现,竟然在这个小小的书店引起了一阵小骚乱。

他走进了书店。他拿起一本书蹲在一个角落里读了起来。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他是永恒的那一个。晚上,他最后一个出来,是被营业员叫醒的。第二天一大早,他便等在书店门口。9点一过,他便走了进去,拿起昨天的书,继续看了起来。这样,若干天之后,他决定永远待在里面。他用他的单纯和无辜成功地谋得了一份工作:做这家书店的夜间守门人。或者用他自己的秘密语言,做这个空间的隐秘的主人。

白天,这里是顾客们的世界。他们人很多,悄无声息地在书的森林里穿行。偶尔带走一些书,在书架上造成一些缺口,然后不久就会有人补上。到了晚上,只有他一个人,却好像在书架之间隐藏着千军万马,喧闹而热烈,吵得他睡不着觉。每当此时,他便拿起一本平时根本就不可能看的书,让这晦涩的文字帮助催眠。今天晚上,他拿起来的书叫庄子。他隐约知道这个人是个做梦高手,有一次,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也有人说,是一只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子。到底是庄子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子呢?这个问题很伤脑筋。郑声想着想着,觉得很累,于是就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在书店的日子久了,他开始回忆过去,就像一颗草籽,在温度和湿度适宜的时候总要发芽的。这让他很不爽,并且羞愧。他想连根拔掉它。但过去可不是那么柔顺的植物,一旦生长,便蔓延无边,让他有一种窒息之感。他只好拼命工作。对他来说,工作便是除草。等他除完了草,他疲惫不堪。然后,他便听天由命地等待着第二天无边的杂草在原地复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青草的命运,也是他的命运。

他似乎想起,他还有家人,有爸爸,有妈妈,爷爷奶奶,姑姑和姨姨,表哥和表妹,有同学和老师,有朋友,有网友,有仇敌,有暗恋的对象,有需要拒绝的女同学,有转学很久的玩伴,有新来的邻居,有过去的老师,有三年级时认识的卖棉花糖的老头,有去年死去的学校看门大爷。等等。他认识太多人了。他自己是谁?这并不不重要。他是所有这些人的一个纽带。因为他的存在,这些人发生了一定的关系。他想,如果他把自己取消(或者用某种神秘的语言,从这个纽带的某个关键环节“拿”开),那么这些人会立刻就变成一盘散沙。他太重要了。有时候,这种感觉让他很舒服;但是,他真的那么重要吗?他不知道,他没有尝试过把自己“拿”开。或许,他在今年夏天的此刻,可以尝试一下。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成功地把自己“拿”开了呢?如果他的不告而别算是一种“拿”开的话。他的家人以及上述诸多关系中的当事者,是否承认这种“拿”开,目前他还不太清楚。他对此了有了一些兴趣。他想了解一下。于是,在某一天晚上,他上了网。他只有这一条途径可以了解。他不能亲自出现在这些人当中。那样等于虎口送食。是的,这些人就是虎口。

他觉得自己好像背负着整个世界,无法卸载。他想把自己格式化。

他有信心和耐心把他所有的家人、祖先全部“过死”,也就是说,把他自己过成孤零零的一个人,谁也叫不出他的姓名。那时他就可以永远待在家里,不必四处奔波;但是他知道,他的家人还会继续繁衍,即使他消失了,他的父母过不了多久,还会再造出一个新的自己。是的,他甚至不能通过让自己彻底消失来阻止这一切。想到这里,他不禁悲观绝望了。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永远无法割除的肿瘤。他需要一个彻底的手术。但是医生们好像都去度假了,并且在有生之年没有回来的迹象。

如果他能够,他愿意想起一个人。他的声音,他的面容。他永远暴怒的脾气,或者,在某个瞬间,突然的温柔与呵护。但是,现在是午夜,他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的地下室。他没有任何记忆。他把自己格式化了。

此刻,他谁也不是。他似乎从来没有出生过,更没有死亡过。他是新鲜的。他从未存在,也从未消失……

(以上文字写于2008年6月28日去北戴河的火车上,一部分存在笔记本电脑,一部分存在手机短信里。6月29日0:56于新华假日酒店717房间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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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入松:词牌名。《乐府诗集》收有古琴曲 《风入松》,传为晋嵇康所作;唐僧皎然有 《风入松歌》,是此调名称所本。又名 《远山横》,平韵双调, 《词谱》以晏几道词及吴文英词为正体。晏词七十四字,吴词七十六字,都是十二句,前后片各六句,四平韵。上下片第四句,多用上三下四句法。另有七十二字、七十三字体,是变格。又名 《风入松慢》、 《远山横》。 吴文英、陈允平、曹冠、白朴、白君瑞等都制过此词。参见这里。
风入松书店:介绍见这里。

2008-04-22

夜半小狗叫

这几天,每天晚上到这个时候,都能听见一只小狗在叫。它的叫声,并不凄厉,也并不慌张,而是节奏整齐,似有若无。我想这是一只男性小狗,因为它听起来并不是为某件具体的事情在叫——比如,饿了,或者疼痛了,或者,用最恶毒的想法,它的主人恰好在这个时候起夜,狠狠地踢了它一脚(因为某种无法说清的前因)——而是,有点形而上学地叫,就像一个男人在半夜还不睡,当时间走到3:56时,突然感觉世界很荒谬,有一种很深的存在感袭击了它,但又找不到真正的痛处,只好发出类似古人长啸的动静:
汪儿,汪儿汪儿!汪汪汪儿!
汪儿,汪儿汪儿!汪汪汪儿!
这叫声仿佛是对着隐藏在黑暗之中那看不见的永恒的敌人,令它深深不安和恐惧,而又无计可施。它只有不停地叫着,声音越来越像钟摆一样整齐一律。
当此之时,小区已经沉沉入睡,昨夜落下的雨使路面显得孤寂,行人一个也没有,保安都躲在门口的玻璃房子里,运河的水静静地流着,远处的火车声极小,但很清晰,载着一车东倒西歪的旅客正往异乡奔去;天空很黑,我的耳朵有点轰轰作响,仿佛能听见宇宙的背景声,一万光年之外的一束光线刚好抵达我的窗口,激活了玻璃上的一点雨滴,随着它缓缓地下降,我的眼睛渐渐转到我房间左边的一排架子上——那正有一只我一年前从古旧市场收集来的土罐,略显黑褐色的外观,坑坑洼洼的表面,似乎仍能感觉到当年它的主人的生活印记。我知道它的里面尚有些微面粉——它本是一只用来盛装面粉的家什,用民国时期的报纸糊住了内里,报纸上有一些当年战争的消息,和一些电影明星的绯闻,某个内地城市的某桩凶杀案,物价飞涨的消息,北平市的民众教育状况,一匹被误认为龙胎的河马被山西省居民献给了当地的官府,新疆的苏联间谍被抓获,西藏北部地区,刚刚圆寂的活佛被发现在一个交通不便的山谷人家里转世,伦敦的某个博览会上,一件被称为永动机的本世纪最匪夷所思的发明正在展出,小桃红宣称她的爱人愿意为她在青岛海边置办一套豪华公寓,在延安,人们正在为领导人没有手表而发愁,这时候,在德国某个城市,一个叫希特勒的流浪汉正在宣讲他对现代艺术的仇恨……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外面很安静,那只小狗已经停止了吠叫——它明天晚上的这个时候,或许仍然会突然醒来,叫上半个钟头,然后,世界复又安静下来。每天这个时候,那个黑暗之神都会如期造访;这造访将伴随这小狗的一生,直到它变成一条老狗,安静而懈怠地躺在阳光下,再也不用惧怕任何未知而神秘的事物——或者说,它终于感到,它是叫不走任何事物的,——从很久远的时代起,每一个新出生的小狗最终都将发现,叫是没有用的,哪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于是,梦乡重新来临,在梦里,它梦见它的睡床很黑,黑得像看不见的宇宙,发不出一丝光芒……

2008-03-11

女娲忽然醒来了

女娲忽然醒来了。
伊似乎是从梦中惊醒的,然而已经记不清做了什么梦;只是很懊恼,觉得有什么不足,又觉得有什么太多了。煽动的和风,暖暾的将伊的气力吹得弥漫在宇宙里。
伊揉一揉自己的眼睛。
粉红的天空中,曲曲折折的漂着许多条石绿色的浮云,星便在那后面忽明忽灭的[目夹]眼。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然而伊并不理会谁是下去,和谁是上来。
地上都嫩绿了,便是不很换叶的松柏也显得格外的娇嫩。
桃红和青白色的斗大的杂花,在眼前还分明,到远处可就成为斑斓的烟霭了。
“唉唉,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无聊过!”伊想着,猛然间站立起来了,擎上那非常圆满而精力洋溢的臂膊,向天打一个欠伸,天空便突然失了色,化为神异的肉红,暂时再也辨不出伊所在的处所。……[继续阅读]


也许我此刻的无聊堪比鲁迅笔下的女娲小姐。伊比我强很多,因为伊有很多玩具,无聊时可以捏泥人;而我只有这个网站。另一方面,我也比她强,因为她捏完了泥人之后,发现这些“可爱的宝贝”却自顾玩起了打仗、文言文之类的无聊游戏,“玩具”们自己动员起来,试图统治这个本来属于女娲小姐的世界。而我,知道“网站”这个玩具永远不能真正地成为统治者;它随时可以被彻底deleted,也随时可以reloaded。[1]
不过,我是真的喜欢这样的小说:女娲忽然醒来了……
类似这样开头的小说还有:
我的兄弟柯希莫·皮奥瓦斯科·迪·隆多最后一次坐在我们中间的那一天是1767年6月15日。……(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
K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卡夫卡:《城堡》)
有个农村叫张家庄,张家庄有个张木匠,张木匠有个好老婆,外号叫个“小飞蛾”,小飞蛾生了个女儿叫艾艾。……(赵树理:《登记》)
In the town there were two mutes, and they were always together....(Carson Mccullers: 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
Every summer Lin Kong returned to Goose Village to divorce his wife, Shuyu....(Ha Jin: Waiting)
当然,最著名的还是这个小说的开头:
“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2]

给读者一个简单的开头,是一种美德。
当然,也有不那么“善意”的作者试图一开头就把读者打懵,这更象一种警告:我的小说不是那么好读的,你最好事先想好,以免耽误您的时间。其中最“狠毒”的角色应该是威廉·福克纳,他在《押沙龙,押沙龙!》里这样开头:
在那个漫长安静炎热令人困倦死气沉沉的九月下午从两点刚过一直到太阳下山他们一直坐在科德菲尔德小姐仍然称之为办公室的那个房间里因为当初她父亲就是那样叫的——那是个昏暗炎热不通风的房间四十三个夏季以来几扇百叶窗都是关紧插上的因为她是小姑娘时有人说光照和流通的空气会把热气带进来幽暗却总是比较凉快,这房间里(随着房屋这一边太阳越晒越厉害)显现出一道道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的黄色光束其中充满了微尘在昆丁看来这是年久干枯的油漆本身的碎屑是从起了鳞片的百叶窗上刮进来的就好像是风把它们吹进来似的。……
原文如下:
From a little after two o'clock until almost sundown of the long still hot weary dead September afternoon they sat in what Miss Coldfield still called the office because her father had called it that--a dim hot airless room with the blinds all closed and fastened for forty-three summers because when she was a girl someone had believed that light and moving air carried heat and that dark was always cooler, and which (as the sun shone fuller and fuller on that side of the house) became latticed with yellow slashes full of dust motes which Quentin thought of as being flecks of the dead old dried paint itself blown inward from the scaling blinds as wind might have blown them.
上面这个句子可以请考GRE或雅思的同学给断断到底怎么划分句子成分。。。

阿兰·罗伯-格里耶的“善意”一般只在第一句话。似乎作为一种策略,他往往以最简单、甚至稍嫌传统的句子开始;有时候,他甚至模拟侦探小说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开始了如今昆汀·塔仑蒂诺才感兴趣的某种“B级片故事”;然而接下来,读者就发现,他刚开了个头,就立刻象女娲小姐一样感到“无聊”了,于是,一种“睡着了的文本”开始在这位“无聊者”手下蔓延——我是说,“时间”睡着了,有时候,睡了整整一部小说,故事没有任何进展。《橡皮》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半明半暗的咖啡馆的店堂里,老板在摆好桌子、椅子、烟灰缸和喝汽水用的吸管。现在是早上六点钟。……
多年以前,当我读到这个小说的时候,我是懒散的;这个调调颇合我胃口,至今仍忘不了那间半明半暗的咖啡馆,以及他那懒洋洋的老板。
“时间”的沉睡有时被开头第一句话暗昧不明的时态所加强(这种时态似乎只能为小说所擅长,而电影则根本上是一种线性的叙述。当罗伯-格里耶和“关心连续性的”的电影场记之间发生了一场关于“时间”的冲突之后,他宣称:“没有叙事时间,只有现在时,不可能有过去时态。”然而,在电影中,的确无法让时间真正地“沉睡”):
又一次,在海边,夜幕降临的时候,必须穿越一片布满岩石和洞穴的细沙滩,有时候海水淹及腰部。……(《弑君者》)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是在76年底或77年初,也就是《一座幽灵城的拓扑学》出版数月之后开始写这部书的。……(《重现的镜子》)
现在,我独自一人呆在屋里,不受风雨的侵袭。……(《在迷宫里》)

有时候,一本小说的开头很难被正确地确认。你不能说印在书的目录之后的那一页注定是小说的开头(这有点象电影里的结尾,有时,我们先看到的并不是real end)。多年以来,我一直认为《追忆似水年华》的真正开头在第2页:
在贡布雷,每当白日已尽黄昏降临,我就愁从中来。……(《追忆似水年华》)
当我看到《驳圣勃夫》之后,更确证了我的这一想法:在这句话之前,普鲁斯特只是在建立这整本小说的时间观。

有时候,一本小说可以重新“开头”:
She enters, deliberaterly, gravely, without affecgtation, circumspect in her motions (as she's been taught), not stamping too loud, nor dragging her legs after her, but advancing sedately, discreetly, glancing briefly at the empty rumpled bed, the cast-off nightclothes. She hesitates. No. Again. She enters. Deliberaterly and gravely, without affecgtation, not stamping too loud, nor dragging her legs after her, not marching as if leading a dance, nor keeping time with her head and hands, nor staring or turning her head either one way or the other, but advancing sedately and discreetly through the door, across the polished floor, past the empty rumpled bed and cast-off nightclothes (not glancing, that's better), to the tall curtains along the far wall. As she's been taught. Now, with a humble yet authoritative gesture, she draws the curtains open: Ah! the morning sunlight comes flooding in over the gleaming tiles as though (she thinks) flung from a bucket. ...(Robert Coover: Spanking the Maid ,《打女佣的屁股》)

卡尔维诺是如此迷恋小说的开头,最终,他写了一本只有各种开头的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当然,严格地说,如果说这本小说“只有”那十本小说的开头,那根本是评论家们激动万分的夸张。事实上,除了那十本小说的“开头”,在其间,作者还讲了一个故事——这才是这本叫做《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的、作者为卡尔维诺的小说的真正故事,这个故事有开头,有发展,有结尾。只不过,这个故事是以第二人称:“你”的口吻讲述的,关于“你”的故事——这种人称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他(“你”)永远无法落到实处,但你(不是“你”)决不会把他(“你”)和你(不是“你”)相互认同。
这个初春的夜晚,我是如此无聊,居然写了这么多的文字,来谈论小说的开头。而我知道,天亮的时候,我将作为一个大学讲师出现在我住处附近的一座修建于50年代的教学楼里,为一群刚刚醒来的孩子们讲解一天的电影。其中有一个电影的开头是这样的:几个中世纪的少男少女站在舞台上,唱着春天的景色;然后,一匹马和一名乡村少年来到舞台上,开始捕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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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我看了一遍《终结者》,看到中间的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等我”忽然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安全了,施瓦辛格先生永远也不能再说“I'll be back”了;莎拉·康纳小姐已经怀孕,正在墨西哥边境进行“胎教”……
[2] 参看我以前写的一篇文章:将来过去时

2007-05-07

五环桥上的凶杀故事

要不了多久,我们面前就会出现一场谋杀。因为场景已经布置停当:错综复杂的桥梁工地在楼群之间穿梭,高速公路上车水马龙的噪音足以掩盖被谋杀者凄厉的呼喊。大运河浑浊的河水正好适合沉溺那个不幸者的尸体,化学废弃物将把它慢慢腐蚀,一年以后,或者几个月以后,人们会在几公里外青翠的农田水利工程里发现几颗牙齿,或者甚至还有被水蛭缠绕的温暖的结婚戒指。谋杀者很久之后再次光临这个作案地点,会失望地发现,人们的日常生活几乎毫无改变:每天黄昏的时候,老人、孩子和家庭主妇会依旧沿着那条彩虹一样上升的辅路进行晚饭后的散步,以便消化从西街菜市场很便宜买来的各种郊区农产品:鸡鸭鱼肉,爽口的蔬菜,葡萄和各种南方的水果,以及从电视和晚报上得来的晚间新闻(一年前的那个黄昏,那场谋杀案的新闻就是这样被消化的)。
谋杀者和我们都知道,靠一场普通的刑事案件是无法撼动坚如磐石的日常生活的。被害者的家属会搬到另外一个街区,继续他们平淡的日子——毕竟痛苦是短暂的,而生活之河长流。乐观的知识分子会猜想,如果真的这样,那么犯罪活动或许会不生自灭,如同工地上徒劳生长的野花野草。
但今天不同。今天,下了一场暴雨。五环桥的工地上立刻支起了红红绿绿的帐篷——来自全国各地的民工朋友开始交流起各自的黄色笑话。这些黄色笑话克服了方言的障碍,引发了一阵阵会心的回应。来自东北的黄小军笑了一阵之后,觉得肚子饿了,就离开帐篷,朝居民区的小卖部走去。十几天来,他都是在那个小卖部里买烟买酒的。开饭的时间还没到,他有点等不及,打算先买点占嘴的东西嚼一嚼。他走下尚未竣工的五环桥,迎面碰上一位“小姐”。这位“小姐”是他的同乡,此刻正从桥下走上来。他们打了一个招呼,就过去了。走了很远,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就回头看了一下。那位小姐先是走到辅路和桥面的交叉处,停下来,看了看前面嘈杂的人群:此时,暴雨已经停了,路面被冲刷得有些干净,象居民家里尚未装修的客厅。这位小姐显然不想走到人群里。再说,她的装束和举止看起来也和人群不相容:穿得有些放荡的裙子,还有一粒扣子掉了下来;头发散乱着,面容不整,早晨化的妆只剩下一点口红,被刚才的暴雨弄得模糊难认。另外,人群的欢闹似乎也不是她想要的。于是,她就拐了一个弯,顺着刚刚铺好六角形斜面的桥墩往下走。不一会儿,她的摇摆的身影就从黄小军视野里消失了。黄小军很快来到小卖铺,朝老板要了一袋花生豆,边走边吃起来。突然,他觉得嘴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就停止了咀嚼,将这种怪味吐在了手心里。原来是一粒发霉了的花生豆,还带着一点土腥味。黄小军感到很扫兴。这败坏了他的胃口。他便把剩下的花生豆放进口袋里,继续朝桥上走。刚走到第一个桥墩,他就打消了继续往上走的念头。现在离开饭还有些时光,再说,他突然想起那位同乡,好生奇怪:她到哪里去了?半天没见出来?虽然现在刚近黄昏,可是桥下本是个荒凉的所在,万一出点什么危险……想到这里,他就快步朝那位“小姐”消失的桥下走去。
黄小军事后不能回忆起他是否注意到了桥下有一个黑影闪了一下。这个黑影是他另外一个同乡,是距离此地很远的工地的搅沙工。虽然距离很远,但他们造的却是同一座桥,黄小军是在五环桥与京通快速的交叉点,而他的同乡是在北五环的某处。他刚和那位“小姐”吵完架,本来他们是一起来的,可是,吵完架之后,他的女友不见了。他就在桥下等着。
黄小军没有注意到他,而是一直朝桥下走去。他认定她是去往那个方向了。此刻,他的心里还有另外一种念头,想跟这位同乡说说话,问问她最近怎么样。东北人出来做事不容易,无论是做民工,还是做小姐,互相有个照应总没错的。再说,现在他正好有这个心境。他想跟她说说这座桥,说说刚才下的那场大暴雨,说说最近几天来遇到的烦恼。然后,开饭的时间也就应该到了。而那位同乡,也许就回到了酒店,去做她的生意了。事情总是这么简单美好,黄小军应该满足。
黄小军经过桥洞的时候,再一次听到了上面的人讲的一个笑话。这个笑话很不好笑。所以他就没笑,继续往前走。他被一块大石头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一跤。他低下身,拣起那块石头,把它扔到远处的大运河里。好半天,他听到“嘭”的一声。河水很深。黄小军不知道,这条河将很快冲刷掉一场悲剧的痕迹,继续向东流去。两岸的人们继续把垃圾和污水倾倒在里面,傍晚的时候,老人和孩子继续在它的两岸散步。
黄小军继续走着。所有迹象表明,今天将是个平和的一天。除了刚才的那粒发霉的花生豆。
大约在一个星期之后,黄小军才在一个肮脏的厕所被丢弃的《北京晚报》的一角看到这则凶杀故事。当时他差点用掉了这张报纸。

电视机和少女

他有时看电视,有时看少女。
他看电视的时候,少女懒洋洋在床上,听见屋外鞭炮响,他知道这是北京。他继续看电视。
他有时看不下去电视,但又坚持不换台。他肚子咕咕响,和少女咕咕响的肚子此起彼伏。他们互相听见,咕咕地笑。他们互相听见对方咕咕地笑,然后都不笑了。但总归有一个人是最后收住了笑。那个人立刻有一种失败感。他们立刻都有一种失败感。他们只好继续看电视。——不,是他继续看电视,有时继续看少女。而少女什么也不看。少女继续懒洋洋在床上,有时动一动身子,有时一动不动。
他有时看电视时想:究竟是一股什么力量,使他们在一起。电视画面上,泰国政变军人正在和两位性感女郎合影,暗绿的坦克车在午夜构成某种奇异的色情。一场平静的政变,在这个无所事事的午夜发生。电视机一直开着。这孤寂的电视机声使房间变成偏远的小旅馆一般,而他自己成了那位被迫在国外滞留的倒霉的总理。——不,他或许就是那位总理本人,而床上的少女是某个支持他的王国的被废除的公主。窗外的雨声和着电视机低沉的音响,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渲染得如同一丛荒草。夜已经很深,而人们都不睡,在静静等着和解,或者流亡。
他有时想:这算什么呢?一台电视机,两张床,寂静的午夜,饥饿和困倦,男人和少女。性和警惕。他如果是小说家,会立刻关掉电视机,找出一支笔,在少女惊讶的目光下奋笔疾书,仿佛远方一位总编辑兼出版人把他派到这里来,专程为一部三流侦探小说续貂似的,还在他的枕头底下藏了一把勃郎宁手枪。而这一切,少女一无所知。他是在一家通宵营业的啤酒屋外找到的她,其时,她正被一个醉鬼纠缠,他走上前去,挽起少女的冰冷的胳膊,神情坦然地走进了啤酒屋。接下来的故事,就是电视机里的政变。
不,在此之前,好像还碰到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开始,和结束。
此外,再没有什么了。
一台电视机,和一位少女的故事。

2007-04-06

我不能对我的永恒无动于衷了

我必须有所作为。我不能对我的永恒无动于衷了。
我首先找到了一位算命先生,他是如此之瞎,却又如此自信地握着我纤弱的右手,面带难以察觉的微笑说:"时候还不到,你再等等吧!"
我一时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便怯生生地问:"我能等到什么呢?"
他好像觉得这是个可笑的问题,但还是善意地回答了:"等到什么?等到一个新的生命啊!"
我终于明白了――他把我当成一个怀孕的女人了。他并不知道,我所盼望的生命,是"死亡"――不折不扣的"死亡",那种能够下到棺材里的"死亡",能够产生永恒的断裂感的"死亡",它和"生命"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的主人对其无所作为,只能做个旁观者,看着它们像玫瑰一样自发生长、凋零,召之不来,挥之不去。
但我还是问他:"在这之前,我能做什么呢?"――那时我正像一个硕大的蜻蜓一样悬在空中,多少次我徒劳地想停止翅膀的扇动,期待像一块重重的砖头一样砸在地上,――这时候我听到一种仿佛发自地狱深处的越来越高的声音说道:
"忍受那一天比一天鼓涨的感觉,忍受那即将到来的下坠的痛苦,忍受无边无际的等待……"他灰蒙蒙的眼球费劲地转了转,再也想不出我可以做的其他事情了。我趁他不注意,悄悄地溜走了。远远地,听到他用秘密的语气对他身旁的柳树说:"你只要静静地等待,等待,等待……什么都会来的!这是我六十多年黑暗的生活告诉我的唯一真理!"
这并不新鲜,这正是我整个灰暗人生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没有谁比我做的更彻底了。我继续忧伤地飞着,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人,那么自信地种着自己的麦田,一点也不理睬天空中翱翔的我。他用看不见的种子播种着,用招手即来的风选种,同时他还像个狐狸一样在自己的地里打洞,埋下日后将被自己忘记的机关――他的机关如同他已播下的种子一样密集,并且看不见――天知道哪年哪月这些种子会长成金黄的麦浪,而这些机关也同它们一起长成遍地的陷阱呢?我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在广漠的大地上奔跑,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企图拦住他。他是想飞翔吗?脱离这让他发狂的无边无际的麦田,做一只侵犯的鸟?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那么熟悉的孤单,那么亲切的淡漠,像大雪天里村路上踽踽独行的异乡人。他看见我了吗?
他看见我了吗?当我回到家里,我又一次问自己。那时我的衣服睡得正香,它紧紧地靠在一个女人的衣服旁边。这个世界有点奇怪是不是?主人公们都度假去了,只留下他们的代表行使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是,他真的看见我了吗?

2007-02-11

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11月1日下午,亚历山大·利特维年科走出自己的住所,来到伦敦充满阳光的大街上。(点击进入伦敦大街)
他今年44岁,个子很高,强壮得象头牛;短发伏帖地躺在脑袋上,遮住耳朵;胡子刮得很干净,一双略微眯缝着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多愁善感;穿着方格衬衣,领子有点脏,不过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他并不突出自己。在经过伯特伦旅馆的时候,他想起阿加莎·克里斯蒂在小说《暗藏杀机》中描写过的一段话:“如果你从帕克大街拐上一条不知名的路,左右再拐几次弯,你就会发现自己到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伯特伦旅馆就在你的右手边。”自从6年前逃亡到伦敦以后,他很少出门。直到上个月他获得了护照,才开始走出幽居的住所,兴奋地摸索伦敦街道的布局。白天,他一个人拿着地图到处乱逛,象一个悠闲的游客;晚上,他读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似乎是对自己作为特工生涯的一种纪念性的回顾,他逐渐将自己散步的范围缩小在皮卡迪利大街。——那真是一条令人兴奋的大街!在那里,有人潮汹涌的商业中心,有咖啡馆和各种时髦的店铺。逛街累了的时候,他乐于到一个日本人开的料理店喝一杯饮料。那个日本人,说来可笑,怎么看怎么象一个可疑的情报人员。难道只是因为他长的矮小、委琐吗?当然,他并非没有意识到,那位小说家之所以把很多离奇的凶杀案现场安置在这条街上,恰恰因为它充满了各色人等:杀手、妓女、可疑的绅士、大侦探波洛……或许还有来自遥远俄罗斯的秘密特工。他们使这条大街充满戏剧性的黑暗、凶险和丑恶。
他笑了笑,心想,这并不是一个很合时宜的念头。他已经退休了。他不为任何人服务。他是自由的。而今天,阳光很好。是的,他的目的地就是皮卡迪利大街。在那里,他将和老熟人马里奥(那个忧心忡忡的意大利家伙)碰头。几个星期前,他从罗马给他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是要给他一份文件。他想,那究竟是一份什么文件呢?非要从罗马飞到伦敦来当面给他?或许他只想找个借口见见他,毕竟是老朋友了。
他一边想,一边接近了皮卡迪利商业中心。马里奥正等在门口。他们聊了几句天气之类的话题之后,似乎马里奥还有很多话和他说。他便提议去那家日本人开的寿司店坐一小会儿。他要了一份日本料理。奇怪的是,马里奥看起来有点坐立不安,而且什么也没有吃。会面过程很简短。马里奥递给他一份有4页纸的文件,让他立即看完。他立即看完了。所谓的文件只是一份人员名单。这些人的名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亚历山大·利特维年科觉得有些蹊跷,这些文件只不过是一份电子邮件的打印版,他为什么大老远地跑到伦敦交给我,他完全可以通过邮件发给他。
他们又聊了一些别的,然后,他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互相告辞。他顺着原路回到家里。当晚,他开始呕吐不止。他的妻子还以为他吃坏了肚子,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3天以后,她把他送进了伯纳特医院;9天以后,利特维年科的病情突然恶化,头发在一夜之间掉得精光……

(以上情节为hooxi虚构,请勿当真。事实真相请看报道:俄叛国特工被前特工同事下狠手 身中两种剧毒)

2004-04-24

走廊

你的脚一旦踏进走廊,你就必须走——直到把这条走廊走完。可是,你不能停留过长时间,因为这样做是令人生疑的。你必须尽可能快地拐进一个门;你必须深呼吸,以便在心里默念:上苍保佑这门是开着的。上苍保佑,这门是开着的。然而你停了下来。你回头看着这走廊,好像第一次见识它。
成为一条走廊,不需要很多理由。不需要年轻的女子在某个房间里搔首弄姿——虽然,这无疑是让走廊充满秘密的最佳渠道;不需要灯光昏暗——虽然灯光昏暗之于一条走廊如同暗黑的眉黛之于那位神秘的女子;不需要勘测员——特别不需要有着暧昧背景的勘测员(他往往穿着玄色衣服,手里提着一桶油漆,甚至,突然停下来,看着墙上一条指示“安全通道”的绿色灯具);不需要我,特别是此时此刻的我——正因为一位哲学家的去世而踌躇莫展(他的学说使我从走廊的一端急匆匆地走到另一端,思考是无结果的)。总之,成为一条走廊,不需要费很多笔墨。它在那里,就象永恒在那里,沉默,刚毅,富有弹性。你随手关掉一盏灯,同时也关掉了和外部世界的联络。你头脑清醒,手从那扇门的把手上移开,恢复了刚才的姿势。也许这样能让你安心一些,因为你必须走动,让走廊里发出均匀的脚步声,由远掷近,再由近至远。你无法做到让它渐渐消失,象音乐渐入尾声。你张开双臂,试图勾连起两面墙壁。你的一只手指上沾上了石灰,而另一只是洁净的。你去水房里冲掉它,
走廊是不会蠕动的。即便你是丰美的食物。它只消化黑暗。蜘蛛网是它的调味品。酸涩的曲调隐约可闻。无始无终。从某处传来滴水声。你无法关闭它。这如同你身体总是莫名地发出声响。你是柔软的,正如空间是生硬的。13年前,你从传达室里接到一个电话,被告知一个不幸的消息——远在那时,这条走廊已经存在了,并且没有迹象表明,它在明天会结束自己的存在。当此之时,你考虑着生死问题,你的道具是一只烟。抽烟的寂静。看着烟圈上升,为将来走廊的顶棚贡献一缕尘埃。到处都是无辜的生灵:硕大的蚊子,搬运你的血,到另一端的墙壁上,与多少年前另一个人的血液混合——或许,它仍然是你自己的血,它们相见之时,这座楼里会发出莫名的芳香。记忆是甜美的。蚊子深知这一点。
而事实上,你面前的走廊是陌生的,每一刻都在出生自己。它是它自己的子宫。你忘记自己所来何自——虚无,是肯定的;这虚无,如同果树一样,长在地板上,花枝招展。昨夜纵情欢乐的味道弥漫着,从这一端,到另一端。你的手仍然停留在门把手上。你明明收回了它。这说明,瞬间的决定需要强烈的外部动作来完成。那扇门的背后藏着什么?许多年来,你问着自己。你尽情歌唱的年纪、你哑口无言的年纪;你听天由命的年纪;你憨笑的年纪……你渐渐收回了手;这动作持续一生。该是你走开的时候了。
该是你如此走出,走回,走近,走离,走上,走开,走远,走掉……的时候了。我们应该保留一条未被惊扰的走廊。悄无声息。神秘莫测。并且,你只要抬头看去:到处都是安全出口。你无法让一条走廊彻底封闭。这给了你无数条路线图。你很欣慰,因为你只需要其中一条,就够了。
天刚蒙蒙亮,你走出走廊,听到喜鹊声——外部世界欢迎了一个刚刚出生的、眉头紧蹙的男子,深吸了一口气,破涕而笑。

2004-03-08

38

第二天,我们出去打猎。我们去的林子里什么鸟都有。漂亮的鸟,小巧玲珑的鸟,美丽的鸟,俏皮的鸟,令人心疼的鸟,飞不高也飞不远的鸟,装作不是鸟而是一只草莓的鸟,故意排成一排好像一串糖葫芦的鸟,没有羽毛的鸟,有羽毛而装作没有羽毛的鸟,正在梳理羽毛的鸟,湿润的鸟,水鸟,象琴弦一样好听的鸟,象乌鸦嘴的鸟,象梦一样的鸟,很轻的鸟,扑通一声跳进空气里的鸟,倏的一声飞走了的鸟,又飞回来落在其他鸟的身后的鸟,苦练隐身术的鸟,象一枚象棋的鸟,落在我们的猎枪枪管上的鸟,无动于衷的鸟,一惊一诈的鸟,有黄色眼窝的鸟,没有出生的鸟,当了祖母的鸟,抚育儿童的鸟,调情的鸟,污秽的夜鸟,电线上的鸟,一只孤单的鸟,两只孤单的鸟,更多孤单的鸟,所有孤单的鸟……
我们站在林子边上,往枪管里装药。我们商量好了,准备晚上回家时,谈论所有这些鸟。
我们开动猎枪。惊散了所有的鸟。硝烟散尽后,我们发现一片羽毛遮住了枪管。它曾经是一只鸟,而现在是鸟的灵魂。它警告我们:它们将再也不出现在这片林地。
我们只好回家,坐在饥饿的桌边,和我们的亲人谈论刚才的奇闻逸事:林地里寂静无声,而一只失散的鸟冲我们张开了幼嫩的翅膀,让我们收留它。
第三天,我们集体失踪,到各个地方回忆这些往事。我们谈论了太多的虚无缥缈的事,连我们自己都无法确定,我们是生存着,还是已经死亡。

一江春水向东牛

我记得你当初站在这条江的左边,眼睛看着对面的一头牛,呆呆地说:“我要骑在它背上。我要走了。你不要追我。”我没有追你。当然,你也没有骑上这头牛。当天晚上,你回到住处,仍然有点发呆。我给你削苹果,用刀子喂你。你的眼睛纯净如水。我看到刀子在苹果肉上划开一个口子,流出淡绿色的汁液。你看着我,吃了八口,然后,倒头便睡。我收拾苹果皮的时候,突然觉得你好像真的要走了。随后我也睡了。早上的时候,便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现在就站在这条江的左边,眼睛看着对面的雾。水很大,有点急。对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地。一头牛也没有。不用说,水里也没有牛的倒影。我站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住处仍然是你走时的样子。我天天都要吃三个苹果。只吃一种牌子的。苹果皮直接削在垃圾桶里。刀子有点生锈了,苹果肉里有股铁味。这样很好。我开始练习一种魔术:用两只橡皮筋套在手指上,其中一只是如何从另外一只的束缚中成功逃脱的。这个魔术没有秘密可言,但我仍然对它着迷。有一天,我终于厌倦了这个魔术,把橡皮筋彻底割断。它们在地上弹跳了几下,便稳住不动了。我用扫帚把它们扫进了垃圾桶。它们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全神贯注地感受着两者的张力;它们被割断之后,那种松弛很让人讨厌。
我第三次来到这条江的左岸时,突然想:我为什么不过去看一看呢?也许,她真的在对岸呢。我没有看到牛。但这又何妨?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我不会游泳,江上也没有桥。对岸是茫茫无际的春草。不会有人来到此处的。
我不记得如何过到了对岸。或许是有一条船,一条空船,船工歇息了,把船桨忘在了上面。或许,我本来就在左岸,而那头牛和我在一起。总之,没有什么难的:我到了对岸。我往远处看。也就是说,我往曾经占据我视线三年的极远处看去……
最后,我回了一下头——我不该回头那么早,因为此刻,对岸还是空的。过了一会儿,我的视线里将会有一头牛,从东边缓慢地走进我原来占据的位置,它刚好走到我的正对面。我不该那么早回头,因为,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慢慢地回了一下头,朝向我这边,看了一下。这样,我无处可逃了。
如果我是它,我也会把对岸这个人看作一头随时会逃跑的牛的。而女人,尽管飞速地走过它的眼前,仍然惊动不了它。它向极远处走去。根本不管背上是否有一个女人在吹笛子。
这只小曲一点也不新鲜。而江水,正在往东流去。牛,也顺着它走了。
也就是说:无论我在对岸,还是此岸,我只看见了我自己,一动不动,象一头牛。

2004-01-19

卧底的童话

一
后花园惊爆内幕:那株临水自恋的水仙花被证明是卧底。
身份消失了。赞美诗被焚毁。水不清澈了,影子污浊。你的眼神暗淡,听天由命了。你记起早年的任务:要策反所有美好的事物,反对春天,反对阳光明媚,反对自恋。议论纷纷。群情激愤。鸡冠花像个傻公鸡呆立着。芍药花像个傻勺子,空气流动自如,如同无物。铁杆花农扔掉手中的锄。连地面都不安宁了。它们不值得你隐姓埋名如许多年。你苍老的花边啊,无人缝补。回到最初,我们尚未开始自弃。火中取栗。缘木求鱼。花花世界,泗水东流。你放弃了又怎么样呢?还是没有人承认,你就是那枚恳切的水中植物。污浊的院落被翻修,整洁如新。你突然厌倦,于是,我们看到一天早上,当阳光和雨露齐齐播撒,你崩溃得像一地污泥。消息传出,纷纷猜测,各种往事被想起。一个路过的歹徒停止施暴,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胸部。那里才是解决。永久的解决。围墙也阻挡不了的,你当年暗自神伤的理由。你是一个机会,可以让整座花园和平演变。而今,暴力和疲劳共同被引进。连蚂蚁都停止观望,蒲公英停止炒作,最高的、最年长的、最有智慧的鸢尾花,像一头鸢一样飞了。整个花园空空如也。阳光在外面徘徊良久,还是不打算进驻这个是非之地。一片狼籍。两片芳唇轻启,唱出尾声。
——纪念你,一个美丽的女卧底。

二
总有些卧底不被我们察觉。你赶着一群刚刚孵化出来的小鸭子,里面混进了一只未来的天鹅。它早晚要飞走。它并不对这群丑小鸭负责。它急切地混进来,到底要做什么?天空和水面的和解为时尚早。你走你的,我飞我的。或者说,你在七个小矮人居住的森林里游荡。你被通缉了。因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你是我们的卧底。你让生活美好,干劲十足。劳作,汗水,痛苦和绝望。你混进我们之中,更加让我们绝望。或者说,你是那根最聪明的芦苇,你是人间的天使,你是孤独的夜晚醒着的神,你是孩子,你是另一个星球的小王子,你是阿拉伯的巫师,你是妓女中的处女,你是母亲,你是祖国,你是诗歌中最隐秘的句子。你是我发明的所有句子中的卧底。
——这很累的,说。

2004-01-15

午夜的叙事

存在着某种黑暗的叙事。豁达的老人在街头无家可归。他的身边有狗。比黑夜更黑的孤独。我瞄准想像中的街头,发动处于时间轴另外一侧的非法时态。我让这个老人刚刚走出家门,绊倒了一棵梨树,而这棵梨树是越长越矮的那种,一直长回到童年,这位老人将是他自己的孙子。一个不存在的孙子。手上没有命运的痕迹,一切新鲜干净,如同处女的脸庞。不,这脸庞早已经长满了皱纹,只是还没有被人发现。虚荣和欲望烧灼着她年轻的面庞。整个村庄都处在红暗的动荡中。不,这里是夜晚的城市,而祖先的低语并不被人听见。虽然,月亮下的犬吠指证着城市的悲伤往事,而它回来的路上并没有鲜花和草丛;但蟋蟀清楚了自己的未来,提前发出老年昆虫特有的丝竹声——那是南山深处的泉水喂养成的歌喉,女婴出世,男婴死亡。世界平安而坦荡。巫术横行,掌管命运的神灵纷纷攀上烛台,将自己引向无情的定数——后街上那个修鞋匠用一瘸一拐的脚步证实:这唯一的判词将在黎明时分发出,而听见这判词的人,此刻和一条杂毛狗在一起,他抬头看了我的窗口一眼,我正在描写他的眼神:悲伤、宽厚、无所期待。虚空的时间内,我自己的字母一一浮现,像焰火一时绚烂。没有人被轻蔑,没有人活着回去,路灯渐次熄灭,乡村和城镇开始互通有无,一辆辆满载新鲜蔬菜的车在边缘游荡,我们的时光像一个夜晚那样不可捉摸,而老人,或那个无辜的孩子,开始看清这一切的骗局。我们都是一枚棋子,互相冲撞,结局早已料定,就是大千世界寄居的螺蛳。门上的滑稽小丑缩小成一粒纽扣,房间的衣服结霜了,打字机啪啪响着。腿部肌肉僵死。路不见了。空间和时间相互纠缠。故事永远不自动发生,或者,在发生之前,就已经死亡。只有叙事的深沉动机蠢蠢欲动,不能自拔。午夜,不是个适合讲述的场所。那么我们睡去吧!我们和你们,这群孤单的字母。

2003-06-04

彭希曦第二次来了

彭希曦第二次来的时候,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同洪水退却后的地球。妇女们开始在方舟落下的地方养育孩子,伺候丈夫,种植花草,盖起房子。男人们在夜间上网(我说的是打鱼的网),和海狸调情(每一个可以调情的女子都有海狸的品质),或者莫名其妙地决斗(就“决斗”这个词的字面意义而言;因为男人现在已经变得懒惰了,他喊出“决斗”,输赢立刻就见分晓,或者未见分晓就开始握手言和,一起喝酒喝酒米西米西了——什么世道!),最后,男人和女人互相很欣赏,尽管他们互相并不承认这一点。这天涯海角都被这群男女占据了,他们彻底潜入最深处,忘记了彭希曦的存在。
而彭希曦此刻正站在海边,茫然若失。海风吹拂着手中的语录,秀美的长发在带点咸味的湿润空气中有些滞涩——如果他的发型还象我上次见到他那么短的话,这个句子就作废。
彭希曦的第二次出山,其原始意义以及重大和关键的启示,不亚于摩西穿过红海来到以色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红海)。他手持语录面对着红海,发呆了一阵子。他可能有点怀乡,或者可能仅仅是晕船(如果他此刻正在船上的话)。那时,他还没有发明被后世广为传播的所谓“十诫”,因此心中一阵恐慌。他想:这片土地怎么跟处女一样不识相呢?居然弄了一条很深很宽的如同处女膜一样的海水来保护自己。他忧伤地想:她们难道不知道,我的语录就是咒语吗?而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被任何一位处女爱上过呢!不过话说回来,我真的那么在乎处女吗?
想到这里,他开始对着红海发功了。他念出第一个句子的时候,世界过去了1000年。在这1000年里,文明初见规模,男女之间的调情开始走上正轨,诞生了最伟大的情诗集《诗经》以及最伟大的同性恋诗歌作者柏拉图和萨福,同时也诞生了海伦和为了海伦的战争。诞生了盲歌手荷马,诞生了整天委屈的屈原,诞生了后来出现在张艺谋和陈凯歌电影里的秦始皇以及他的女人们,也诞生了那个著名的小丑兼色情狂和撒谎者以及背叛者或逃亡者的……那谁。彭希曦的这个句子的尾韵刚刚消失在海风中,红海裂开了第一道缝隙。我可以说,如果我在场,我会为这道春天般的缝隙写上100首诗。但我不在场,因此,这道缝隙继续裂开,最后裂得就有点不像话了。
彭希曦仍然闭着眼睛。他很久以来就一直闭着眼睛。他认为自己没有必要睁开眼睛就能看清楚这海有多红。他想,早晚有一天,我要比这深深的海水还要红!这红,是一种当下的红,而不是永恒的红,不是若干千年之后的红(如同遥远星球发给我们看的那种红——其实都是过去的颜色了),更不是若干千年之前的红(如同上一个括弧里描写的那种红)。
彭希曦听到了嘈杂的人声。那走了很远的孤独的心灵开始有点颤抖。他想:我也是需要人群的啊!我他妈凭什么就该孤独啊!想到这,他愤怒而略带嘲讽地念出了第二个句子。在这第二个句子被念出的时候,世界又过去了1000年。在这1000里,真是无奇不有,别的不说,就说修道院这码事就可以列入吉尼斯纪录了。最肉欲的爱情出现在围墙后面,老年人开始为少女写作床间秘籍,在遥远的东方,一个刚刚被选为达赖的年轻男子偷偷地走出村子,犬吠声中到山下寻找刺激。有个叫隐的高人写出“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神秘句子,有个叫曹的家伙在破落的南京城郊秘密打造一块石头,整个地球上,美女和诗歌横行,国家数次被毁于或丰腴或瘦弱的女子之手,整天做饭的女人开始成为“永恒的女人”,带领一般瞎了眼的诗人企图穿过红海。彭希曦见状不妙,赶紧惊慌地念出第三个句子:“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事情就这么明摆着,但不是这样的。”可人们哪管他那套,径顾投奔怒海了去。——这个句子刚出口,世纪末就来到了。那条宽阔的豁口开始愈合,红光满天,如同旧日句子中最美的那个尾音,还在歌女的唇边游荡。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用彭希曦的话来说,此时南来北往的风,正在休闲地吹着。
夕阳西下,红海再次平静下来,对岸,浩浩荡荡的人流边穿涌不息,好像去赶一个不可错过的集市。彭希曦知道,那里根本就不出售什么。那里的一切,都是他的魔法。他只要念出最后一句语录,一切即可马上消失。但他终于闭上了嘴。他转过了头,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而浩浩荡荡的人流仍然从他身边穿过。
彭希曦决定,永远地回去了。此生,他只说出十句话,每一句话,都使他更加怀乡。最后一句话说出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埃及的红土上,睡着了。
后人记载,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美女也没有。

2003-05-18

赵妖净童话[7]:没有音乐的音乐剧

一
我梦见一个巨大的音乐剧在上演。布景在天堂。群鸟出席,其中有一只苍老的大鸟,扶着拐杖来到一块云彩上,颤巍巍地坐下。这只瞎老鸟没看见我,因为我正躲在一块乌黑乌黑的乌云中,玩弄一把19世纪的驳壳枪。我不知道它会不会走火。里面的弹药已经过期,象情人的眼泪一样呈酸性。它腐蚀着这把老枪;狠毒的液体无边无际地蔓延,使得我栖身的这块云彩显得格外静默。我听不到舞台上的歌声,只能看到一张张美好的嘴唇开启和闭合,一些人拥抱,另一些人流着激动的泪水。好了,时候到了,该消失的终要消失,该出现的,下一刻必将出现——而最终,一切都会消失,在这出巨大的音乐剧暗哑的歌声和堂皇的布景中。此刻它们的美是天堂的美。我的到来,如同一个久远的失传的消息,必将引起骚动和暴风雨。我是多么不习惯这样!我爱这把老枪。我舍不得扣动扳机,再说,它那短短的机关也被腐蚀得快要成为一块铁了。乌云越来越厚,音乐剧的舞台上,女主角第13次出场了,她将发出这个史无前例的演出中的最高音,而我,无法保证这块乌云,以及这块乌云背后的枪口能不能及时地对准她的喉咙。公平地说,她喉咙里的黑暗和蠕动,还是很令我这个来自远方的——或者极深处的——不速之客着迷的。

二
我本来是一只地洞里的老鼠。黑暗是我的粮食和语言。我的沉默如铁,在最幸福的情侣做爱的刹那所发出的声音里,我的工作开始了。我啃他们的脚,有时,我也恶作剧地爬上少女的胸部,在她们那小小的乳头上留下轻轻的牙痕。有时我藏在她们的头发里;有一次,我的邻居甚至想在一位少女垂如柳丝的长发里安家,当它费了好大劲搬来一块奶油蛋糕时,少女的惊厥使它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惊厥,因为她的情人,一位美好的少年,为了证明他的爱情不朽,割下自己的头颅,微笑着送到少女怀里。鲜血淋漓的床榻上已经无法建造一只胸无大志的老鼠的家园。我们离开那里的时候,天正黑着。我们总是在黑暗中离开某个地方,又在黑暗中到达一个新的地方。从一个巨大的沉默,到另一个巨大的沉默,中间是无边无际的更大的沉默。我们见惯了逃离和背叛,被忠贞和誓言、厮守和永恒吓破了胆。我们不见天日地转移着。直到碰到老KHHH,一个色情狂兼酒贩子。那天我们谈的很好,他提出的计划里并未包括一场豪华的演出,这是后来发生的事。那天,我们只是喝酒。上好的葡萄酒。波斯一位垂老的数学家兼享乐主义者在醉意中呼它为“葡萄的女儿”,而老KHHH,不屑一顾地提到,那是一次计算错误。圆周率上出现了一个缺口,需要红色的血液来完成无限不循环的杀戮。

三
老KHHH的喋喋不休并未妨碍我清晰如麻的理智。我知道,那个从第一只老鼠传染给我的爱情就要开始发作了。人类称它为“鼠疫”,这是不公平的,我们并未称他们的爱情为“人疫”。但,够了,我们还是不要玩弄人类惯于玩弄的语言游戏了。简单地说,老KHHH爱上了一只幼鸟。而它自己是一只猫——当然,这是在它清醒的时候,其他时候,它是我的远房叔叔,猴子的亲爹,马的舅父,驴子的表兄,以及长胡须的鹰。当它夜晚蹲在树上的时候,我看着它可怜的胡须和黑亮的眼睛,觉得这个世界快完了。有什么幽怨和哀愁能比得上一只猫头鹰呢?那深重的孤独,也许只有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睡眠能够稍稍排解一下。在树上,它能看见更多的背叛和更多的欢乐。而和我喝酒的时候,它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它是个可怜的大情种,哈哈!而我,以及我的家族,对这个是永久免疫的。我不知道这是个幸运还是个永恒的悲剧。

四
“那你就下决心割下你的脑袋吧!你这不伦不类的大鸟!”我的市民气的邻居搂着它刚刚学会吃奶的小孩天真地发表意见。它永远忘不那次血淋淋的爱情场面。说实话,它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看着老KHHH整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觉得怪可笑的。另外,它夜晚的孤鸣也吵得它睡不好觉。可是这话刺激了我这位刚刚结识的朋友。它的身份感一直停留在卑微的第三世界,尽管它比我们更接近天空。我思索着刚才那句天真的发言。我看着我这个没出息的邻居,觉得它这个瞬间挺可爱的。顺便说一下,它正在哺乳的小老鼠也许是我的BABY,但我不记得了。当然,它肯定也传染了我的宿命冷漠。我的胸中突然泛起一阵柔情,我想亲一亲我的宝贝。但下一瞬间,我看到老KHHH深邃的忧愁,觉得也不无道理。我是说,在接下来的一次狂醉中,我认真地向它提出了这个建议。这次,我是以一位饱经风霜的黑暗斗士的身份发言的。我身上没有羽毛,可是我知道,只要允许做梦,任何人都是可以到天堂去一次的。只是,这个差旅费要由委托人来负责了。

五
老KHHH经过一个星期左右的谨慎考虑,忠于给了我一个暧昧的答复。在日久天长的树上生活中,它认识了一位麻雀,一个和人一样吃粮食的家伙。它同意以改吃肉食的条件答应老KHHH的请求:飞到更高的地方,去和那只要命的小鸟谈判。另外一个星期之后,老练的麻雀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我知道谈判是艰难的。我的大半生经验告诉我,你不能指望跟一只鸟能达成什么协议,更不能把这个信任完全交给一只不只天高地厚的麻雀。老KHHH看来是死定了。

六
说来也巧,就在那天晚上,我摸到一座老宅里。主人是个鸟枪爱好者,当天晚上,正在和一位志同道合者谈论一把19世纪的驳壳枪。他反复地提到俄国,提到一位决斗的诗人,那名字的发音有点象一阵少女的“扑哧”一笑。趁他们放下枪去吃饭的时候,我拉走了这个家伙。说实话,我到枪管里看了一下,差点没醺死我。我再次见到老KHHH的时候,它的头上落着一只金丝雀。我的战利品把它吓飞了之后,老KHHH开口说话了。总而言之,它得到了一个宝贵的消息:下个月的第一个的星期天,将有一场音乐剧演出,而女主角,就是那位要命的小鸟,据说要出演一位沙龙的小姐。那是一出要命的爱情剧,我可以肯定。而其他的消息是这样:为了能够演出这个角色,这只要命不要脸的小鸟把童贞——如果它有的话——献给了一位财大气粗的老鸟。它当天夜里就答应,要用它财产的五分之一为它的演出承包一块面积相当于百老汇所有剧场面积总和的云彩,作为它的处女演出的舞台,并用另外五分之一为这块云彩镶上富丽堂皇的金边,再用另外五分之一聘请世界上最贫穷的诗人和作曲家用五分之一个月的时间特意为它的保护者写作一出世界上最高的歌舞剧。演出成功后,这位老色情狂将剩下的五分之二财产全部划归这小处女的名下。我被这个消息搞糊涂了。最后,还是被爱情弄得发狂的老KHHH告诉了我真相:它要在这次演出结束的一刹那,割下自己的脑袋,献给它的情人。

七
我看了看那个不成样子的脑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不是个上好的礼物,特别是用来求爱。但我是个乐于助人的人。何况,我还有一把老枪。而下个月的星期天,就是今天。时间不多了。我的思考也快到头了。一切都应该用19世纪的鸟枪来解决。包括我那位老兄荒唐的爱情。只有一个困难,我上不了天。别急,任何事情都会有解决办法的,只要你还有理智。这不,我那可爱而又无知的女邻居提供了一个消息,今天将有一场暴风雨,而暴风雨来临之前,乌云的密度可以承得住象我一样节食很久的瘦家伙。

八
果然,天还没到下午,我就开始出发了。为了有助于登上这块危险的高地,我把驳壳枪枪口朝下放了一枪,使它成为一枚火箭,我的火药分量经过神秘的计算,刚好够把我推上这块乌黑的秘密包厢。演出开始的时候,我摸黑摆弄着这把老枪,斜眼看到老KHHH在树上磨刀,并不时在脖子上比量几下。呵呵。它是中了邪了。当我看到那只老鸟来到的时候,天空开始变得黑暗。这老家伙并没有使用它的五分之一财产来镶边。这老吝啬鬼!我恶作剧地起立鼓掌,反正没人看到我,我也听不到别人。演出的暗哑告诉我,这老吝啬鬼也没有使用那另外五分之一来雇佣世界上最贫穷的艺术家来创作这出歌舞剧,因此,这是一出没有音乐也没有歌词的歌舞剧。至于舞台的面积,我看刚刚够得上我那女邻居平生上过的最宽广的餐桌。而这个老财迷其他的财产,我看大不了也就是风一吹就散的虚无的云朵。这场演出,注定是一场烟消云散的演出。那我就等着看好戏吧!

九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太黑暗,以至于我无法描述当时的场面。我只记得,当老KHHH终于飞到舞台上,把那血淋淋的猫脑袋砰的一声撂在台口的时候,女高音歌唱家发出了整出歌舞剧唯一的高音——不,同时还夹杂着我那走了火的19世纪老枪暗哑的吞吐,以及那只老鸟的一声苍老的咕哝。在这一切的同时,天空的几块乌云飞速碰在一起,发出轰隆隆的巨大声响,同时,电光飞舞,暴雨大作。我的耳朵聋了,眼睛瞎了,乌云散去,我们都掉到了地上。那只缠绕老KHHH整整一个夏天的要命的小鸟只剩下一小堆黑黑的骨头,掉在老KHHH曾经经夜不眠的树杈上,象一块刚刚从伤口上愈合而落的痂,和树皮溶为一个颜色。老KHHH还活着,只是没有了头颅,鸟没鸟样,鼠没鼠样,一腔鲜血直涌。而我呢,手里还握着那把老枪——它可真是把老枪,象铁一样沉默。

十
我还没有提到那只老鸟。事实上,它获得了这出歌舞剧的所有版权,包括舞台布景和演员的造型,以及由此连带产生的一切沉默和声响。它将巡回整个夏天,并宣称用它财产的五分之一收购全世界的云彩来种葡萄。要是老KHHH还有嘴,那我们今后的生活该是多么惬意啊!我们将一直喝到全世界的葡萄都干枯,毕竟,我们是一对最好的搭档,合作干掉过最要命的一只漂亮小鸟。

2003-04-19

赵妖净童话[6]:一句话

童话作家赵妖净久已不出房门。这天,她打开窗子,发现窗外春天的气息已很浓厚。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回到桌子旁构思一篇新的童话。
这一次,她的笔再次停止。不,是将永远地停止了。而她自己还不知道。她只是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轻得让空气都柔和起来。周围仍然没有人。一直以来,这里就没有人。童话作家赵妖净的寂寞,从未被打扰,以后,将永不再被打扰了。
她没有走出房门,如同既往。她的健康状况一直不好。她的活动范围很久以来只是在书桌和窗前。她的世界只有童话。人们可以说,这是个干净的世界、一个典型的童话世界。
而这个世界却早已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就在她刚刚呼吸的空气里,有一个未曾得到仔细描述的微小的主人公,从外部世界渗透到童话作家的笔下。从此,她的童话将感染一种奇怪的症状:高烧、窒息、郁闷、虚弱,外带一种梦幻的短暂性质。这是我们所阅读过的最短暂的童话。不,是一个句子,或者说,是那个唯一的句子被写出前的一声细微的叹息。而那个句子,我们永远无法读到了。
但我仍努力试图向你,向喜爱这位女士的陌生的你,描述这个句子。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能力。我的语法是被多种病毒感染的千疮百孔的、是无能的、是自我毁灭的、比那个句子本身还短暂的。为了向你描述这个句子,我可能要拼尽此生最后的一点力气,也无法使它到达你。我奉命做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情。于是我来到这里。和春天的脚步一齐,来到这间无人打扰的屋子外面。现在,我趴在了窗口上。我看到了那个句子的作者,她还没有打算在一张铺好的白纸上写出第一个字。她只是象做梦一样闭着眼睛,怀孕她的小小的句子。
让我先从这位女士的面孔说起吧。她的面孔如同一个孩子,红扑扑的脸,有一颗微小的小雀斑在左颊偏下边一点;她的头发是修长的,柔软的,为了看清这圆圆的脸颊,我不得不象个羞怯的客人一样揭开她的长发,进入她的表情的客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个受欢迎的客人。我的粗鲁和莽撞会得到谅解的,我想。我一点点地凑近她的嘴唇。她的呼吸渐渐微弱了。空气在我们之前停滞下来。有那么多微尘在这个距离内上下左右地翻滚,要到达这美妙湿润的唇,我需要多么久的长途跋涉。
事实上,我已经疲惫困苦。没有人鼓励我这样做。我来自这个危险的外部世界。不,是危险而封闭的一个“区”。在这个“区”里,人人都带着面具相对而视。人人,心里都带着莫名的恐惧。而我,在一个湿冷的下午,被我的“区”所选中,来到童话作家赵妖净寂寞的寓所,执行一件庄严的任务。事先,我调查了跨越这个边界的可能性和返回的可能性。它们几乎为零。但我仍然这样做了。我知道我会毁灭一位孤独敏感的女士独处的生活,甚至,会毁灭这两个世界中的任何一个。
我是来偷盗一批童话的。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我勉力去做,好像这天生就是我的使命。我象个窃贼一样礼貌,象个杀手一样胆小,象个恶棍一样无辜。我希望最后,能象个孩子一样凶狠无情地,逃出这间封闭了很久的屋子。而我的手上,多了一些写满文字的纸张。我的世界中最有经验的长老们,将用这些纸张和它的咒语制作一个纯洁的方舟,另外一些长老,将选出一个纯洁的处女和处男,以及一些纯洁的小动物和小植物,逃往裸岛。
现在,我看到了那个句子的血脉,就在童话作家赵妖净的眼睛后面。那是个深渊,我承认。然而我果敢,坚定。为了这个句子,为了我的世界破碎不堪的语法,我来此抢夺一句话,一句没有任何污染的话。
我看到,她有些累了。她的手开始下垂,脸色红润,继而苍白,呼吸加重。然而她的眼睛仍紧紧闭着。她不肯生育出这最后的句子。
我只好象所有希望落空的盗贼那样,坐在她的旁边,等待着。世界在我们的窗外流淌。这曾经是个多么美妙的世界!有一尘不染的爱情,有信任和忠诚,有爱抚和拥抱,有亲吻和热泪,有呼吸和呼吸之间的空气,以及空气中软弱的骨头,和骨头之间细密的组织,富于弹性和手感。这一切就要马上消失了吗?
窗户没有关好,一阵微风吹来,童话作家赵妖净缓缓睁开眼睛。她发现了我吗?不。她一无所见。她在专心地孕育她的最后一句话。而我分明在她清澈的眼睛里发现我的卑琐和无行。我不能做什么,只有紧紧地闭上我的眼睛。我的内部开始坍塌,象一堵被时光和风吹雨打破坏的老墙,里面的荒草开始腐烂和变质。我分明嗅到一股发霉的味道。
我悲从中来,不禁嚎啕大哭。声音如此之大,赵妖净被惊吓住了。她的眼睛开始明亮,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的嘴唇开始干枯……
这个下午很快过去了。夜晚来临的时候,我走在我的“区”的街道上。人群疯狂地舞蹈,仿佛在庆祝,又仿佛在做死前最后的弥撒。不,都错了。他们在机械地扭动由于发病而烦躁不安的四肢,他们在努力躲避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个世界太挤了。人太多了。而空气,太稀薄了。
我站在高处,看着盲目舞蹈的人群。他们由于彼此的孤独而惶恐。他们用强烈的外部动作来打发这种惶恐带来的深深的不安。我把目光往上看去。夜空中的星星遥远而神秘。象无数的灵魂的眼睛在看着人间。
我回想着童话作家赵妖净最后的眼神,突然决定,将刚刚偷来的那句小小的话,只对遥远星星中的一颗说出。
我身体虚弱,口中喃喃,空气越来越稀薄。我缓缓地张开了嘴唇。世界在此刻突然明亮起来……
我发现,此刻,我在另外一颗星球上。无论怎么回想,我已然忘记了刚才的那句话。事实上,我已然进入了童话作家赵妖净的最后一篇童话。而这位孤独的处女,已然死了。那句话,很有可能只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SIGH!

2003-03-20

赵妖净童话[5]:两只马甲的爱情

主人一共有两个。马甲也有两个。
主人脱去了他们的马甲,开始在床上谈情说爱。而马甲各自搭在两只距离很近的椅子背上。
房间里很暖和,是一种催生爱情的暖和,决不是瞎暖和,决不是冷冰冰的那种暖和,令人尴尬的那种暖和,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暖和。那是——我早说过了——一种催生非凡爱情的暖和。因此,这种暖和来之不易。这种暖和决不是你房间里应当有的暖和。
现在你的房间里还很冷。等你暖和过来后,听我继续讲这个爱情童话,你会感觉到,这世界还他妈的满可爱的呢!
让我们先别去管主人的事。因为我们都是仆人。而且都是不好对付的仆人。所以,有必要首先建立一个听故事的正常秩序。概括成一点,就是:你不能对故事中的人提出任何疑义,更不能一点疑义也没有。具体怎么办,具体应当持个什么样的狗屁立场,你自己看着办吧。
现在,我开始讲了。在讲之前,我必须让两张椅子显得亲密一些,尽管那是两张毫不搭界的椅子——一个是冷冰冰的不锈钢椅子,另外一个是温暖的木头椅子。在房间的温度调节到适合的水平之前,不锈钢的椅子肯定是冷冰冰的和后现代的,而木头椅子无论何时,都富有农业时代那种娘家人的醇厚和贫穷诗人腋下的狐臭味。
可是现在,它们的身上各有一只马甲。童话作家赵妖净的任务是让它们在这个故事结束之前,尽快使它们发生爱情。这种爱情不是你们在亲朋好友圈里常见的那种必然导致结婚生育和第三者,导致皮下囊肿和掉头发,导致车祸和伟大的诗歌,导致战争与和平的宫廷和政治局的爱情。而是,什么也导致不了的、纯粹属于童话里的、也就是说,属于文字里的、汉语里的、现代汉语里的、如果翻译成英语的话,就是现代英语里的、但绝非日语里的——那种很小很小的、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的爱情。
简单地说,童话作家赵妖净好像在竭尽全力,用她不可多得的手腕和心机,用各种化学试剂和动物保护主义者遗忘在房间里的猎枪和西方殖民者留下的婊子和牌坊,混合一种来自古老中国的微言大义和马大哈,以及来自阿富汗砍大哈和伊拉克原教旨主义者的头巾,共同培养一种厌氧菌。她事先为她的实验结果取了一个名字,叫做“两只马甲的爱情”。
现在要更正一下:不是两只马甲里的爱情,也不是两只马甲外面的爱情,恰恰是、正好是、不多不少、或者说简直巧合的是——是两只马甲的爱情(不是三只马甲,她不喜欢三角恋爱,也不是一只马甲,她不喜欢单相思,更不是没有马甲,她不喜欢赤裸裸的不穿马甲的爱情。再说,那叫什么呢?赤裸裸的爱情,还能叫爱情吗?)
那么现在,你们都知道了,这是两只马甲的爱情。而时机已到,一刻也不能再耽搁,因为,这两只马甲的主人已经结束了多年未曾谋面之后的第一个感慨悲叹的夜晚的相互抱怨,开始准备穿上各自的马甲出席一个为他们的再次相逢而举行的赛马活动,或者赌博活动,或者一切需要双方密切配合才能彻底让对方失败的不必费力参与、只须在旁边静静等待的活动。而此后,两只马甲将被迅速置换成暗红色衣裳和黑色披肩,以及胸针和牙刷,避孕套和床上用品,孩子和锅,家具和争吵不休的日常生活,上课和下课,补习和地铁……那时候,谁还会记得这两只可怜的马甲呢?
所以,综合以上考虑,童话作家决定暂时停止这个童话的写作,趁主人们还未结束他们可贵的爱情活动,到房间的中央,把两只椅子搬得距离更近一些。
等她走近了才发现,这两只马甲早已经滚到地上了,因此,她在搬椅子之前,又将两只马甲重新搭到椅子背上。
这样,她就开始写这个童话了。而她刚开始打算开始这个童话的时候,有个人突然来了,这样,她又不得不匆匆结束这个不象样子的童话,把椅子又搬回原地。
因为,实际上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主人只有一个,马甲呢,多的数不清!

2003-03-04

赵妖净童话[4]:永远的爱情

它们在一起。它们相爱。它们无言地凝视着。它们不必怀疑对方。它们不必用誓言和忠贞束缚彼此。它们在一起。
它们永远不起床。它们头靠着头。它们一起做梦。它们梦见同一朵向日葵。它们的梦彼此相通。它们在一起。
它们同样的皮肤。它们同样的心脏。它们同样的年纪。它们从纯洁到充满皱纹。它们从轻松到沉重。它们从陌生到相识。它们的衣服一起脏了。它们一起洗干净。它们在一起。
它们共同来到阳光下。它们在晴空下感受着同一阵风。它们潮湿着,它们干爽着。它们不互相怨恨。它们在一起。
它们接待同一对情侣。它们为他们提供梦境。它们很高兴这样做。它们很高兴,因为,爱情无论属于谁,都是永恒的。它们感受着同一种爱情。它们听到同一首诗歌。它们看到同一只小鸟来到窗前。它们紧紧地靠在一起。它们在一起。
它们贴心地诉说着。它们没有障碍和疑虑。它们知道彼此的内心。它们也互相欣赏。它们在一起。
它们一年年地在一起。它们总有一天会老去。它们的爱情不变。它们死也要死在一起。它们在一起。
它们被时光抛弃。它们粉身碎骨。它们彻底消失了。它们被埋葬在同一个地方。它们在一起。
它们在永恒的坟墓中安息。它们在春天里长出骨头。它们再次开放爱情的谷子。它们迎风招展。它们在一起。
它们现在是一片荞麦地。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的香气扑鼻。它们再次成熟。它们被时光再次收割。它们再一次为爱情遍野而陶醉。它们在一起。
它们进入千家万户。它们为爱情服务。它们宽容地看待离别和幽怨。它们想着自己前生的爱情。它们在一起。
它们变成了这个世界的歌谣。它们被人们传唱。它们发出最后的叹息。这叹息来自它们的内心。它们共同的生命体验。它们在一起。
它们被人们忽视。它们被历史遗忘。它们被轻易地抛弃。它们被无谓地散落。它们在一起。
它们现在只剩下干瘪的皮肤。它们现在只存在爱情的往事中。它们的爱情不朽。它们永远在一起。
它们不指望被歌颂。因为,它们一直在一起。
还有什么比的上这个?这个纯洁、永恒、无始无终的爱情的象征物?
它们,是一只绣花枕头和另一只绣花枕头。
它们来自同一个超市。它们彼此不认识。它们被放在一张床上。它们的爱情不朽。它们,永远在一起。

2003-03-03

赵妖净童话[3]:纸飞机的爱情

谁没有见过一张白纸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呢?一张平整而洁白的、没有爱情降临的白纸,是一种单纯的女孩子样。那种洁白比最初的诗歌还干净,处女的洁白,没有诱惑和迷恋,没有疯狂和颠簸,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儿。
一首诗正在潜伏着。一首关于年幼的爱情的诗,象一只淘气的小虫子,正在悄悄地爬上纸面。它还以为春天到了呢!万物苏醒,生机勃勃,天空蔚蓝,明净。柳絮飞舞,流水潺潺,蒲公英刚刚钻出地面,松软的大地准备接纳一切来临的事物,宽厚得象怀孕的嫂子,接纳从战场归来的小叔子。
风也快来了。风还没有彻底醒来,就打算脸也不洗就出发了。懒惰的风一直就是这样早起的,吹开了过早的花朵,吹绿了过早的嫩草。它用露珠洗脸,而草叶上面,蚂蚱干渴得要命;而天空,被吹得没有一丝乱云。这阵懒惰的风吹够了,就回家睡觉了。
下午的时候,世界变得安宁,静谧。童话作家赵妖净坐在那张白纸面前,准备写今天的第一篇童话。她不知道,她的童话注定要象一只纸飞机一样匆忙飞出窗口,飞出春天未至的房间,飞到旷野上,飞到童话应该去的地方。那时,它还不知道将会降落的地方,会重新让它平整如初,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而现在,童话作家赵妖净面前,还只是一张处女般的白纸。
那个打算用尽平生的力气叠好一只纸飞机的男孩子也快来了。
他正在路上走着。他没有带上他的干粮。他不饿。他也没带上他的水壶。到处都是春水。他更没带上亲人的嘱托、朋友的叮咛、长辈的告诫、老师的唠叨……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他什么也没有带,就上路了。他急匆匆地走着,好像来晚了似的。其实,他来的太早了,他注定要在匆忙之中破坏这个春天的第一次约会。
他是来赴一个约会的。这个约会和别的约会不同。它没有约会的对象,没有地点和时间,没有目的,没有后果。也没有人安排。他太年轻,以至于太匆忙;他太匆忙,以至于太大胆;他太大胆,以至于踩坏了路上所有的蒲公英。在春天的末尾,这个男孩子走过之处,将没有带羽毛的种子漫天飞舞。他太年轻,以至于,走过的路注定贫瘠,没有收获。
这时,童话作家赵妖净的窗前,突然绽开了一朵希奇的小蓝花。象天空一样蓝的,没有人能够形容的小蓝花。她放下削好的铅笔,来到窗前,打开窗子。她渐渐高兴起来!她从前写的童话都是那种很忧伤的、很绝望的童话,今天下午,她准备写一篇象小蓝花一样干净、明丽的真正的童话。她看着,她好像很久没有朝窗外看了。世界变化那么大,好像一个下午之间,春天就来到了!
她没有看见风。这时,那阵懒惰的风正在睡懒觉,却被它的母亲再次叫醒,来到后花园执行任务。它没发现有什么好的任务,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它招惹的,就开始坐着不动。你可以想像一阵风坐着不动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什么样子也没有。它无聊地闭上眼睛,听到一阵春天的蝈蝈叫。它无聊地睁开眼睛。它转到房子的前面。
世界一片安静。大家都在午睡了。
童话作家看着这个世界,觉得心情无比的好。她伸出手,想关上窗子,回到那张白纸面前,写下今天下午的第一句话。
这时,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在童话作家赵妖净孤独的房间里,从窗户的缝隙透过来的一束阳光映照着那张白纸,耀眼的光芒突然吸引了蹲在窗外的风。它突然来了精神,敏捷地钻进了房间,直奔书桌而去。这样,在童话作家赵妖净关上窗子的同时,她的房间里也多了一阵不安定的风。她没有意识到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她快速拿起铅笔,想把刚刚酝酿出的第一句话写在那张白纸上——最后,她发现,她把那句话写在了桌面上:因为,那张白纸突然飞了起来。
这个童话简直是太好了!以至于童话作家赵妖净没有发现那张白纸的失踪。她快速地写完了这篇童话的前半部分,然后,又打开窗户,朝那朵小蓝花看去。
我们该说说那个小男孩了。他走了很远的路,有点累了,这时正在一片田野中间一边休息一边玩耍。那片田野离童话作家赵妖净的房子不远。她能够看到他。而他,起初没有注意到那座孤独的房子。他捉着蝴蝶,不一会儿,他就捉了一百只蝴蝶,他没有地方放它们了,就只好又把它们一起放了。从童话作家赵妖净的视线看去,就象是一大群彩色的蝴蝶正在围绕一个纯洁的小男孩跳舞。那是一朵更好看的花!童话作家赵妖净赶紧回到书桌前,奋笔疾书——这时,那阵不懂事的风趁机裹挟着那张白纸,飞出了窗口。
小男孩身边的蝴蝶渐渐散去了,只有几只还粘在他的头发上,企图和他再玩耍一会儿。可是,他渐渐厌倦了这个游戏,就粗暴地赶开它们,转过头来。
这时,他发现,前面有一座孤独的房子;他发现,房子的窗户开着;他发现,有一张白纸轻飘飘地飞出了窗口,飞出了篱笆,飞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没有看见风。他觉得抓住这张白纸要比抓住一百只蝴蝶更让他兴奋。于是,他似乎忘记了那个让他来到此处的约会——而他不知道,他的约会地点,就是这里。时间也刚好准时。最后一只蝴蝶飞离他又脏又乱的头发时,他不由自主地进入了他的命中注定的约会。
故事读到这里,我们谁也不知道,是谁派这个小男孩来到此处的,是谁给了他这个如此忧伤的任务,又是谁,在一个人们无法忘记的时刻,匆匆结束了这个任务。
总之,小男孩现在开始追逐那张飘忽不定的白纸了。他怎么也抓不到,他不知道,他是在和一个比他更淘气的风孩子玩着未知的游戏。他终于玩累了,就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那张白纸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身边。他捡起了它。他想都没想,就打算用这张平整的白纸叠一只能够自动飞行的纸飞机。他一会儿就叠好了,他站了起来,把这只好看的纸飞机向空中掷去。此后,这只纸飞机再也没有停下来。渐渐地,它从小男孩的视野里消失了。而小男孩不知道,他的任务也到此结束了。可是他好像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到底是什么没有做呢?这个问题够他想一辈子的了。也许等到他变成了一位厌倦世事的老人时,也想不明白。不过此刻,小男孩躺在田野里睡着了。他梦见了一个童话,好像是有关一只纸飞机和一个什么东西的爱情。反正他弄不懂。他也就在我们的故事里不打算醒来了。
现在,该轮到那阵风了。我是说,迷恋,或者痛苦,或者,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反正,作为一阵曾经无所事事的风,它开始感觉有一些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变化了。那是什么呢?
请想像一下,你刚才还对一切懒洋洋的,对世界充满懒惰的漠视;可是现在,你突然之间准备毫无怨言地托举着一只刚刚获得形状的好看的纸飞机,在春天的田野里,在蔚蓝的天空中飞翔,飞翔,直到你作为一阵风,没有了力气再托举她!那是什么?童话作家决定叫它“爱情”。爱情,难道不是一种毫无怨言、终生无悔的托举和飞翔吗?
这阵风还太年轻。它可能意识不到这种东西的艰难和考验。它年轻,所以,趁着还有足够的力气,趁着春天的大好时光,趁着一切还没变得衰老和无奈,它托举着那只仿佛也刚刚苏醒的纸飞机——而它在今天下午之前,还象一个无忧无虑的处女一样沉睡着。它轻盈、美好,在风中陶醉着;它看到鲜花遍野,看到我们开头所描述的一切:流水潺潺,森林在望,农舍青青。它在爱情之中,却毫无重量感。那种轻盈,是多少爱情起初的样子!
过了我们不知道多长时间——对于一阵尚且年轻的风来说,也许耗尽了整个青春岁月;对于那个还未醒来的远道而来的男孩子(执行了一项莫名其妙的任务)来说,也许只是一场梦的时间;对于童话作家赵妖净来说,也许只是一个念头,一个刹那。总之,这阵风突然感到了厌倦。一种说不清的厌倦和孤独。它尚且有力气,可是不想再傻傻地这样伴着一只快乐的纸飞机满世界飞了。它没有错。它毕竟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它本身还没有根基。我们对它的轻率和盲目给予了童话般的谅解。
这时,它们恰好飞过一条河流。这阵轻率的风,不早不晚,就在此时,打算歇息了。
我们看到,那只纸飞机起初还能在水面上飞翔一会儿;可是突然,周围静了下来。一丝风也没有了。这阵风,永远消失在它面前的空气里。而我们的幼小的主人公,那只获得存在不久的生命,那只从前那么轻盈的纸飞机,飘忽着跌到了水面上。
那个早已醒来的男孩子发现,这只刚刚还那么漂亮的纸飞机,在落进水里的一刹那,似乎惊讶和痛苦了一下,然后,渐渐打开了。最后,它在静静流淌的水面上,再次变成了平整的白纸——不过,有些苍白,有些不易发现的折痕;然后,顺着轻轻流淌的河水,消失在森林深处,没有人再见到它。
小男孩在河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那些人的叮咛和嘱咐。他开始慢慢地往回走。他也许在想,他的纸飞机,他的作品,消失了。
这片田野,这条河流,如今还在童话作家赵妖净的窗前存在着。而那篇匆匆写就的童话,在她疲劳而沉睡的梦中,被她的袖口轻轻擦掉了。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童话作家的桌前,一张曾经处女一样洁白、平整的白纸,不见了。童话作家只好又拿出一张,将它铺好在桌子上,准备写另外一篇童话。
这次,她决定,无论如何,要写一篇真正愉快的童话了。

2003-02-11

赵妖净童话[2]:土豆花的爱情

人们都说土豆很愚蠢。谁也不知道这种愚蠢来自早年的一场爱情。这场爱情发生在土豆地里。发生在我二婶家的土豆地里。那时,我二婶还不是我二婶。我二叔还在尿炕。土豆还只是土豆花。而我,还不会写童话呢。
那时阳光很好。春天的土豆地里阳光也很好。人们种土豆的时候,天气还很冷。土豆是这样种的:先把土豆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每一块上面都有一个芽芽。切土豆的时候,土豆好像哭了。跟生孩子一个道理。土豆的娘就这样为后代牺牲了。
然后,我二婶和我二叔就拿起箩筐,到土豆地去了。
那时,土豆地还不是土豆地呢。因为里面什么也没种。那时,土豆的娘也不见了。芽芽们干枯着堆在箩筐里,等着落在距离一巴掌宽的土豆垄上。
我二叔是个急性子。毛毛楞楞的。他种的土豆一点规律也没有,有时隔上两个巴掌,有时一个巴掌种两个。有时一个坑里种好几个。我二婶那时还是少女。少女当然很心细。她仔细地种着。她种的非常有规律:比我二叔稍微密一些,因为她的巴掌很小。种完了一垄,她回头看了一下我二叔,发现他在地头尿尿。我二婶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了我二叔。她喜欢一个人的话,就会帮他干活。于是她挖开我二叔种的土豆,把那些芽芽重新分配了一下。
到中午的时候,我二婶已经开始偷偷地看我二叔了。他的肩膀可真宽啊!要是背上我,说不定能走很远的路呢!我二婶就这样想着。突然,她也想尿尿了。怎么办呢?整个土豆地里只有我二叔和我二婶。那时我还在我娘肚子里,眼睛都没睁开呢!所以不碍事。
天气真的很好。我二婶是个少女。少女也尿尿啊!对不对?可是我二叔就是傻蛋。根本不知道少女也有这等着急的事。他精神着呢!不一会儿工夫,已经种完了所有的土豆芽芽。
他有点累了,就地躺下就睡了。我二婶看机会来了,就悄悄地往地头走。刚才我二叔尿尿的地方,有一些不太高的蒿草。她看看左右没人,我二叔也没醒,就在离我二叔那泡尿不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大概有一泡尿的工夫(不是我二叔的那泡尿),我二婶起来了。她看了看天上,一朵乌云正慢悠悠地飘过来,来到我二叔躺着的地方,然后下起了雨,把我二叔给浇醒了。
于是他们回家。路过地头的时候,我二叔看着这两泡一大一小的尿,觉得很好玩,就把剩下的两个小芽芽扔在上面,然后看了一眼,觉得很满意,就继续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土豆地里的故事就没他们什么事了。话说过了了两泡尿干了的时间,这两个小芽芽开始往地里钻。它们一个是小男芽芽,一个是小女芽芽。彼此见面都挺不好意思的,所以才使劲往地里钻。这个过程没人发现。一场雨过后,土豆地重新湿润起来。再一场雨过后,土豆地里长出了毛茸茸的小苗苗。雨水干了之后,就在垄沟里长出了小草。
我二叔和我二婶就是这个时候再次来到了土豆地。他们是来铲草。这次,我二婶出落成了一个害羞的少女,事先在家里尿完了尿才拿起锄头跟上我二叔来的。可我二叔还象个孩子一样,还是那样毛毛楞楞的。他在家里非但没尿尿,反而喝了一大舀子凉水。所以,铲着铲着,尿意又来了。这次他不象上次那样莽撞了。因为我二婶那时侯很好看。所以他就直接跟我二婶说:“你别回头,我要尿尿了。”我二婶就没回头。我二叔急急地跑到地头,急急地解开了腰带,突然发现,上次扔下的两个土豆芽芽长的很好耶!他就冲着其中的一个开白花的尿了起来。尿得很痛快。然后,他就回到地里继续产地。
我二婶虽然没回头,却听得清清楚楚:那哗哗的响声而过瘾耶!把她的尿意也带起来了。我二婶努力地憋着。等我二叔毛毛楞楞地铲到了另外一头,铲累了,倒头便睡的时候,就悄悄地来到地头,突然,也发现了土豆花。她只看见了粉花。于是就蹲在上面尿了起来。女孩子很喜欢粉色的哦!
天气仍然很好。一晌无事。我二叔和我二婶也干完了活,颠儿颠儿地回家了。从此之后,土豆地里彻底没有他们的事了。
后来的天气一直很好。好的天气让土豆花开的很旺盛。特别是地头的那两株土豆花,一个是白花,一个是粉花。
我刚才说了,这两个土豆花本来没关系的。只不过一个是白花,一个是粉花。可是,等它们长高了一些,往整个土豆地里一看,便发现了它们非同寻常的处境:整个土豆地里整整齐齐地开放着各种土豆花,密密麻麻,分不清个数;只有它们两个,象两株被世界遗弃了的小可怜,孤零零地在地头开放着。那时,土豆花们还不懂什么叫“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句诗(后来可能也没弄明白),但是心里就是这种感觉。个体存在的意识立刻苏醒了。境遇的相似,蓦然使它们产生了爱情。
哀怨由此降临。它们开始彼此欣赏:小白花觉得身边有了一个让它赏心悦目的存在;小粉花觉得似乎有了依靠,虽然远在天涯,但并不觉得孤单。它们努力互相接近。不管刮风下雨,不管电闪雷鸣,也不管土豆地里有了什么骚动。它们就这样互相注目着,生长着,爱怜着,存在着。
与此同时,在深厚的土层下面,它们的根系也开始互相接近。彼此不用多说什么。谢绝蜜蜂的帮忙,谢绝蝴蝶的好意,它们地老天荒地爱恋着。
转眼秋天到。小白花落了。小粉花也落了。在它们的土地下面,爱情开始结出小土豆。小白花是个心不在焉的家伙。看到小粉花枯萎了,就不再看它。小粉花的哀怨深远而无法安慰。它也落了;但是拒绝再生长小土豆。它的爱情观一直是很浪漫的。这些,小白花一直不知道。甚至,当他成了整个土豆地了最大的土豆时,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小粉花拒绝长成小土豆。
收获的季节到了。人们拔掉整个土豆地里已经枯萎的土豆秧,开始在地下仔细地挖。
我二叔和我二婶这时候又来了。当然应该来了。
简短地说,他们挖完了地里的土豆之后,回家的路上,突然发现了那两株枯萎的厉害的土豆秧。我二叔拔起曾经开白花的那棵,发现它硕果累累,结出的土豆匀称好看;我二婶拔出了曾经开粉花的那株,发现地下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们想都没想,就把两棵令人伤心欲绝的土豆秧扔在了一起。
又过了一个季节。春天又来到了。这两棵土豆秧彻底消失了。
——不,还没有彻底消失。其中的一棵,将在明年的春天再次回到这里,而另一棵,永远地,从这片曾经繁华的土豆地里消失了。
没有人纪念这场爱情。
而我二叔和我二婶,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定亲了。后来,就成了我二叔和我二婶。他们很幸福。并且生了我表弟和表妹。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记起那两棵开着不同颜色的、孤零零的土豆花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学会了写童话,才想起它们来。
也只记得,其中一个开小白花,另外一个,开小粉花。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