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土豆很愚蠢。谁也不知道这种愚蠢来自早年的一场爱情。这场爱情发生在土豆地里。发生在我二婶家的土豆地里。那时,我二婶还不是我二婶。我二叔还在尿炕。土豆还只是土豆花。而我,还不会写童话呢。
那时阳光很好。春天的土豆地里阳光也很好。人们种土豆的时候,天气还很冷。土豆是这样种的:先把土豆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每一块上面都有一个芽芽。切土豆的时候,土豆好像哭了。跟生孩子一个道理。土豆的娘就这样为后代牺牲了。
然后,我二婶和我二叔就拿起箩筐,到土豆地去了。
那时,土豆地还不是土豆地呢。因为里面什么也没种。那时,土豆的娘也不见了。芽芽们干枯着堆在箩筐里,等着落在距离一巴掌宽的土豆垄上。
我二叔是个急性子。毛毛楞楞的。他种的土豆一点规律也没有,有时隔上两个巴掌,有时一个巴掌种两个。有时一个坑里种好几个。我二婶那时还是少女。少女当然很心细。她仔细地种着。她种的非常有规律:比我二叔稍微密一些,因为她的巴掌很小。种完了一垄,她回头看了一下我二叔,发现他在地头尿尿。我二婶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了我二叔。她喜欢一个人的话,就会帮他干活。于是她挖开我二叔种的土豆,把那些芽芽重新分配了一下。
到中午的时候,我二婶已经开始偷偷地看我二叔了。他的肩膀可真宽啊!要是背上我,说不定能走很远的路呢!我二婶就这样想着。突然,她也想尿尿了。怎么办呢?整个土豆地里只有我二叔和我二婶。那时我还在我娘肚子里,眼睛都没睁开呢!所以不碍事。
天气真的很好。我二婶是个少女。少女也尿尿啊!对不对?可是我二叔就是傻蛋。根本不知道少女也有这等着急的事。他精神着呢!不一会儿工夫,已经种完了所有的土豆芽芽。
他有点累了,就地躺下就睡了。我二婶看机会来了,就悄悄地往地头走。刚才我二叔尿尿的地方,有一些不太高的蒿草。她看看左右没人,我二叔也没醒,就在离我二叔那泡尿不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大概有一泡尿的工夫(不是我二叔的那泡尿),我二婶起来了。她看了看天上,一朵乌云正慢悠悠地飘过来,来到我二叔躺着的地方,然后下起了雨,把我二叔给浇醒了。
于是他们回家。路过地头的时候,我二叔看着这两泡一大一小的尿,觉得很好玩,就把剩下的两个小芽芽扔在上面,然后看了一眼,觉得很满意,就继续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土豆地里的故事就没他们什么事了。话说过了了两泡尿干了的时间,这两个小芽芽开始往地里钻。它们一个是小男芽芽,一个是小女芽芽。彼此见面都挺不好意思的,所以才使劲往地里钻。这个过程没人发现。一场雨过后,土豆地重新湿润起来。再一场雨过后,土豆地里长出了毛茸茸的小苗苗。雨水干了之后,就在垄沟里长出了小草。
我二叔和我二婶就是这个时候再次来到了土豆地。他们是来铲草。这次,我二婶出落成了一个害羞的少女,事先在家里尿完了尿才拿起锄头跟上我二叔来的。可我二叔还象个孩子一样,还是那样毛毛楞楞的。他在家里非但没尿尿,反而喝了一大舀子凉水。所以,铲着铲着,尿意又来了。这次他不象上次那样莽撞了。因为我二婶那时侯很好看。所以他就直接跟我二婶说:“你别回头,我要尿尿了。”我二婶就没回头。我二叔急急地跑到地头,急急地解开了腰带,突然发现,上次扔下的两个土豆芽芽长的很好耶!他就冲着其中的一个开白花的尿了起来。尿得很痛快。然后,他就回到地里继续产地。
我二婶虽然没回头,却听得清清楚楚:那哗哗的响声而过瘾耶!把她的尿意也带起来了。我二婶努力地憋着。等我二叔毛毛楞楞地铲到了另外一头,铲累了,倒头便睡的时候,就悄悄地来到地头,突然,也发现了土豆花。她只看见了粉花。于是就蹲在上面尿了起来。女孩子很喜欢粉色的哦!
天气仍然很好。一晌无事。我二叔和我二婶也干完了活,颠儿颠儿地回家了。从此之后,土豆地里彻底没有他们的事了。
后来的天气一直很好。好的天气让土豆花开的很旺盛。特别是地头的那两株土豆花,一个是白花,一个是粉花。
我刚才说了,这两个土豆花本来没关系的。只不过一个是白花,一个是粉花。可是,等它们长高了一些,往整个土豆地里一看,便发现了它们非同寻常的处境:整个土豆地里整整齐齐地开放着各种土豆花,密密麻麻,分不清个数;只有它们两个,象两株被世界遗弃了的小可怜,孤零零地在地头开放着。那时,土豆花们还不懂什么叫“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句诗(后来可能也没弄明白),但是心里就是这种感觉。个体存在的意识立刻苏醒了。境遇的相似,蓦然使它们产生了爱情。
哀怨由此降临。它们开始彼此欣赏:小白花觉得身边有了一个让它赏心悦目的存在;小粉花觉得似乎有了依靠,虽然远在天涯,但并不觉得孤单。它们努力互相接近。不管刮风下雨,不管电闪雷鸣,也不管土豆地里有了什么骚动。它们就这样互相注目着,生长着,爱怜着,存在着。
与此同时,在深厚的土层下面,它们的根系也开始互相接近。彼此不用多说什么。谢绝蜜蜂的帮忙,谢绝蝴蝶的好意,它们地老天荒地爱恋着。
转眼秋天到。小白花落了。小粉花也落了。在它们的土地下面,爱情开始结出小土豆。小白花是个心不在焉的家伙。看到小粉花枯萎了,就不再看它。小粉花的哀怨深远而无法安慰。它也落了;但是拒绝再生长小土豆。它的爱情观一直是很浪漫的。这些,小白花一直不知道。甚至,当他成了整个土豆地了最大的土豆时,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小粉花拒绝长成小土豆。
收获的季节到了。人们拔掉整个土豆地里已经枯萎的土豆秧,开始在地下仔细地挖。
我二叔和我二婶这时候又来了。当然应该来了。
简短地说,他们挖完了地里的土豆之后,回家的路上,突然发现了那两株枯萎的厉害的土豆秧。我二叔拔起曾经开白花的那棵,发现它硕果累累,结出的土豆匀称好看;我二婶拔出了曾经开粉花的那株,发现地下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们想都没想,就把两棵令人伤心欲绝的土豆秧扔在了一起。
又过了一个季节。春天又来到了。这两棵土豆秧彻底消失了。
——不,还没有彻底消失。其中的一棵,将在明年的春天再次回到这里,而另一棵,永远地,从这片曾经繁华的土豆地里消失了。
没有人纪念这场爱情。
而我二叔和我二婶,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定亲了。后来,就成了我二叔和我二婶。他们很幸福。并且生了我表弟和表妹。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记起那两棵开着不同颜色的、孤零零的土豆花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学会了写童话,才想起它们来。
也只记得,其中一个开小白花,另外一个,开小粉花。
而已。
2003-02-11
赵妖净童话[2]:土豆花的爱情
赵妖净童话[1]:方便面的爱情
方便面在袋子里的时候,还不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
整整一小袋调料在里面陪伴着她。还有莫名的香味。还有架子上其他调料瓶里的香味。
厨房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场爱情。发生的只是食物被做熟,由青翠而清脆,由生疏而腼腆。
客人已经来到餐厅。他们的笑语欢声打断了这间大屋子的寂寞。他们是一些好客人。本来,其中也有些坏客人的。可是,在我的这个童话里,坏人一直没有得到邀请。
家庭主妇是所有客人的主人。反之亦然,所有的客人都是家庭主妇的客人。此外,还有一些植物,或者按家庭主妇的说法,叫蔬菜。它们不是被邀请的,而是家庭主妇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从菜市场买回来的。
客人当然是免费的。客人是买不来的。这个连小孩子也知道。
最后一个客人到来的时候,大家的话题已经走了很远。这个客人企图重新开始第一个客人早已经讨论殆尽的话题。但是他突然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女主人对他的迟到很是不满。他心里很清楚。这个PARTY不是给别人、恰恰是给他准备的。其他人都是配角。他爱这个女主人已经好几年了。于是,他闭上了嘴,眼睛却紧紧盯着女主人。
女主人有点害羞,她找了个借口来到厨房。她的爱情在燃烧;她看不见方便面袋子里的孤独。她拿起一只鸡蛋。她好像没觉得那是一只卵,可以孵化出小鸡的卵。她轻轻地在案板上嗑了一下。鸡蛋里的液体流了出来,流到正在变得温软的面条中间。
最后来到的那个客人此时正在厨房外面看着这个暧昧的举动,心中充满柔和的涟漪。他想到了夜晚,想到了青草地,想到了偷情和背叛、快感和痛苦、嬉笑怒骂、绿色的帽子、黄色的笑话、粉色的春梦、红色的脸颊、白色的肉体、酱油色的酱油、橄榄绿色的橄榄、以及咖啡色的咖啡。
这时,厨房里一个新的爱情发生了。是一个小小的爱情。是幼年时期的爱情。是童话里的爱情。是没有成熟的爱情。是半生不熟的爱情。是鸡蛋和方便面之间的爱情。
让我们首先形容一下方便面吧。她,如同一头长发(我是说,烫得非常有形状的长发),在狭小的空间里自我欣赏。她的心肠很硬(如同她的身体,僵硬而缺乏爱情的柔软度),她的灵魂不会拐弯,她的手感细腻然而有点磕磕绊绊。但是她已经习惯自己很多年了。从来没有想到舒展一下自己本来柔软的肢体。
再让我们形容一下鸡蛋吧。不,是鸡蛋里面的液体。如同所有爱情的黏液一样,他黏稠而糊涂。他看不见自己的黏稠,也看不见别人的理顺。有人曾经对着灯光看到里面充满血丝的欲望,有很多人成功地用这种欲望孵出了鲜活生动的小鸡,有很多小鸡长成了大公鸡,或者会下蛋的母鸡,或者,变成了街头的毛蛋。但是现在,蛋壳破裂之后所流出的,纯粹是男性的荷尔蒙。充满浸泡的欲望,象史前的河流,洪水泛滥,爱情遍野,苍生不存,天下大乱。
在家庭主妇来到厨房之前,这两个互不相识的小可怜没有丝毫的可能厮混在一起。鸡蛋是鸡蛋,方便面是方便面。谁也想像不出世界上会有方便面沃鸡蛋这种奇怪的结合体。
家庭主妇毫无目的地来到厨房,纯粹是为了暂时逃避最后那个客人辛辣的挑逗的充满欲望的目光。她没有选择蔬菜,因为,蔬菜现在还没有欲望被做成熟菜。她选择了一种圆形的物体。在目前的厨房,鸡蛋看来是逃脱不了这种被选择的命运了。
而方便面,那一小团卷曲的、似乎正在做梦的纤细的沉睡体正在做梦。她梦见了自己的白马王子——据童话的作者赵妖净推测,那根本就不是具体的什么,而是一团云雾。卡尔维诺写道一个小姑娘,说别人梦见的只是黑暗,而那个小姑娘梦见的是更黑的黑暗。我们的方便面公主梦见的是比任何一匹白马更白的白马王子。
这一切在家庭主妇烧开了水之前,还没有任何迹象。这时水开了。我们的方便面公主被选择了。僵硬的小公主在热气腾腾的水里,象春天开放的花朵一样舒展了自己的腰肢。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那么柔软、那么多情而缠绵!
这时,鸡蛋正在家庭主妇的手里兀自呆傻着。所谓傻蛋是也。在他貌似坚硬的外壳内,那团浑浊不清的液体已经开始动荡。然而,他仍然没有任何意识。仍然被拿在家庭主妇柔软的手里。
这时需要厨房外面的那个偷情者突然的摔倒。他的摔倒虽然出于偶然,但是已经让家庭主妇很没面子了。她没等方便面全部舒展开,便迫不及待地嗑开了我们这个可怜的小伙子的欲望。
以下发生的事情人人都能想像得到:在柔软而伸展的方便面的怀抱里,鸡蛋里的液体由于自己的爱情开始变得苍白无比。那一瞬间,厨房里充满爱情的香味:具体地说,就是葱花味、奶油味、防腐剂的味、水的味、鸡蛋他母亲的肉味……
不到一刻钟,这碗爱情就做熟了。而女主人,也开始了真正的手艺。这碗爱情之面,就这样放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变凉,没有人再去动它。
晚上的时候,客人们都走了。这碗由于偶然被酿就的爱情彻底凉透了。女主人收拾杯盘狼籍的时候,随便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于是,我们的故事完了。而方便面和鸡蛋的爱情,仍在垃圾桶里上演着……
2003-01-22
对一只黄鸟的判断
一个智者和一个普通人见面了。他们互相瞧着对方,觉得有些面熟。普通人自以为是智者,因为他穿着智者的华丽服装;智者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也以为自己是普通人,然而他那令人头疼的思想即使没有公开地说出来,他往那里一站,也给人以一种十足的压迫感。他们相对良久,普通人感到象被大水浸泡一样不能呼吸。
“你为什么不能放松一些呢?为什么要用你那尖锐的思想和睿智让我们难受?难道你不知道,这个时代需要的是轻松吗?你的沉重何时能变得令人愉快呢?”
智者回答:“对不起,一个智者并非有意让人沉重。沉重来源于他天生的早熟。他不睿智也没办法。”
这时天上飞来一只鸟。倏忽而过,仿佛一种灵感打断了这谈话。
稍稍沉默之后,智者说道:“就说这只黄鸟吧……”
普通人看了看天上,奇怪地反问:“你怎么知道这是一只黄鸟呢?”
智者说:“这就是一个智者和一个普通人的最大不同。一个普通人,如果想判断天上飞过的一只鸟的肤色,必先早晨起来,来到南山的柳条丛中,花一上午的时间精心挑选,砍下二十根细嫩的柳条,趁着晨露还未消散,赶回家中,在鸡叫声中坐在院子里,花上三十分钟时间编织一只小巧的鸟笼,再花上一中午的时间来到刚刚飞鸟经过的地方,放下鸟笼,花上二十分钟时间去邻居家的谷子地里偷来一穗谷子,别在鸟笼上,然后,花上十分钟时间爬上最近的一棵树(不算爬到半腰掉下来的时间)……”
普通人打断:“为什么要爬上树呢?”
智者呵呵一笑:“因为在一个普通人看来,树木是离天空最近的物体。”
普通人四周看了看,的确如此——除了树木,再没有任何物体可以把地上的人和天空中的飞鸟联系在一起。
智者接着说:“他花上十五分钟时间爬上那棵树……”
普通人诧异地:“你刚才说只须花上十分钟时间。”
智者说:“现在你打断了我,所以要再花上五分钟时间,他爬上树。然后,他的妻子送来中午的早饭……”
普通人:“怎么是中午的早饭?”
智者:“因为这个普通人花的时间太长了,甚至连早饭也来不及吃。现在早饭热了热,就成了中午的早饭。他花上两个小时的时间在树下吃完这顿来之不易的早饭,然后花上……不知道多少时间等待那穗谷子被天空中飞过的那只飞鸟发现……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这段时间之内,可以发动一场对邻国的突然袭击,可以毁灭一场经久不衰的爱情,可以破解一道古希腊哲学家穷经皓首而不得的难题,可以产生无数次悲剧,可以使这些悲剧统统变成喜剧……总之,这只飞鸟最后终于来了,普通人看着它落进精心设计好的圈套,老泪横流,指使他的孙子爬上树,取下鸟笼,再由他的儿媳妇从小屋里取出老花镜,他颤颤巍巍地戴上它,用苍老的双手打开鸟笼,把这只可怜的小鸟放在眼皮底下一看,发现它是一只黑鸟。”
这时普通人睡着了。
智者悲哀地接着说:“而我,只消用眼角的余光看一下天空中的那只倩影,就知道,这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可怜的小黄鸟,它的颜色嫩黄、带点灾难过后的愚蠢和幸福之态,搅起地面上微微的灰尘。”
他用手掸了一下普通人头发上的那粒微小的灰尘,悲伤地离开了这棵树下。
2002-06-03
我不再偷窥你了
“我不再偷窥你了。”汤米说完了这句话,就回过头弄他的邮件去了。他在邮局工作。他弄来一只望远镜。他假装送奶工。他割腕自杀。血在水盆里流着,一会儿就在水盆的底部氤氲成一片。
我不再偷窥你了。意思是说,你是对的。没有爱情。只有肮脏的肉体运动。而我没必要偷窥这项汗流浃背的运动。我不运动。我静静地坐着,处理我的邮件。这很好。
很多人发狠说过这句话:“我不再……”有人说完了这句话,换一种方式继续着以前的嗜好。只有柯希莫坚持下来——“我不再返回你们的餐桌了。”他爬上了那棵圣栎树,从此再没有下来。他无意中选择了一种艰难的方式,这等于给自己增加了无穷的难度。要不再做什么事情,可能都是很容易的事情。“我不再偷窥你了。”“我不再梦见你了。”后者似乎比较难办,但是总有办法不做梦。而树木有中断的可能;柯希莫却真的一生没有下来。他甚至经历了拿破仑战争;他死的那天,一只热气球适时而至,他拉着下面的绳索,飞走了。按照他弟弟的说法,“从我们的视野中永远消失了。”
“我不再偷窥你了。”这句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我将直接面对你,定定地看你。
这个夜晚发生的小意外,改变了这个街区平素的和谐。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总是走来走去的,似乎找不到自己的家了。房东的儿子没有消息。牛奶仍然有人送着。邮件正确地到达收件人手里。两面窗户之间距离还是那么暧昧。
只是,没有人再在这两面窗子之间架起望远镜了。视线开始中断。低头。仰头。平视。返回自己。折射到冷漠的物体表面,再反射回眼睛。中间没有介质来暧昧它。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冷冰冰。缺乏视线勾连的、可悲的世界。
2002-06-02
无法释怀的轻蔑:今天晚上看《轻蔑》
碧姬·巴铎有着埃及人的头骨。影片开头,她就自己胴体的每一寸询问自己的丈夫。得到的回答都是:“是的。”
她突然出现,是作为编剧的妻子,去会见粗暴的制片人。几个镜头的错位,决定了一场隐秘的改变。轻蔑在那时已经开始了——对丈夫的轻蔑。然而,她真正说出“轻蔑”是在家里。此词一出,不可挽回。无论被轻蔑者怎样作为,都避免不了被轻蔑的命运。
宽容也好。无奈也好。都失效了。
碧姬·巴铎有着一头暴松的长发。她无所事事。然而,她轻蔑地看着自己的男人。直至最后和那个制片人死在罗马。轻蔑的回声在生者的脑中以音乐的形式继续。海水。还是海水。
他本来得到一把手枪。然而他从来没机会使用。他最后得到的是一张便条:“拥抱你。”碧姬·巴铎说。然后,她就死了。
轻蔑者永远胜利了。
那个大轻蔑象海水,将活着的人曼延。
放弃的权利也没有了。人一旦遇上“轻蔑”,便无处可逃,只有看着这轻蔑越来越大。
算了。活在轻蔑中,是一种勇气。何况,现在不可能有特洛伊战争了。不可能出走十年。轻蔑在你家里,是你房间里的一株植物,你要好好栽培它,看它茁壮起来。
轻蔑是你的骨头。碧姬·巴铎的胴体很美地躺着,或者,在海水里。
你写电影剧本,或者,写舞台剧,都无济于事。
唯一一个尊严地活着、并且继续拍摄的人,是那个我们所尊敬的老导演:弗里兹·朗。
“总得有人善始善终。”他在船上说。然后,他说:“肃静。”我们看到了海水。尤里西斯还没决定回家。
结尾是一些词。我们不懂法语。然而,我们知道,没有一个词象“轻蔑”那样有力。
写完了。睡觉。我盖着“轻蔑”一般的被子,可以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