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面在袋子里的时候,还不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
整整一小袋调料在里面陪伴着她。还有莫名的香味。还有架子上其他调料瓶里的香味。
厨房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场爱情。发生的只是食物被做熟,由青翠而清脆,由生疏而腼腆。
客人已经来到餐厅。他们的笑语欢声打断了这间大屋子的寂寞。他们是一些好客人。本来,其中也有些坏客人的。可是,在我的这个童话里,坏人一直没有得到邀请。
家庭主妇是所有客人的主人。反之亦然,所有的客人都是家庭主妇的客人。此外,还有一些植物,或者按家庭主妇的说法,叫蔬菜。它们不是被邀请的,而是家庭主妇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从菜市场买回来的。
客人当然是免费的。客人是买不来的。这个连小孩子也知道。
最后一个客人到来的时候,大家的话题已经走了很远。这个客人企图重新开始第一个客人早已经讨论殆尽的话题。但是他突然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女主人对他的迟到很是不满。他心里很清楚。这个PARTY不是给别人、恰恰是给他准备的。其他人都是配角。他爱这个女主人已经好几年了。于是,他闭上了嘴,眼睛却紧紧盯着女主人。
女主人有点害羞,她找了个借口来到厨房。她的爱情在燃烧;她看不见方便面袋子里的孤独。她拿起一只鸡蛋。她好像没觉得那是一只卵,可以孵化出小鸡的卵。她轻轻地在案板上嗑了一下。鸡蛋里的液体流了出来,流到正在变得温软的面条中间。
最后来到的那个客人此时正在厨房外面看着这个暧昧的举动,心中充满柔和的涟漪。他想到了夜晚,想到了青草地,想到了偷情和背叛、快感和痛苦、嬉笑怒骂、绿色的帽子、黄色的笑话、粉色的春梦、红色的脸颊、白色的肉体、酱油色的酱油、橄榄绿色的橄榄、以及咖啡色的咖啡。
这时,厨房里一个新的爱情发生了。是一个小小的爱情。是幼年时期的爱情。是童话里的爱情。是没有成熟的爱情。是半生不熟的爱情。是鸡蛋和方便面之间的爱情。
让我们首先形容一下方便面吧。她,如同一头长发(我是说,烫得非常有形状的长发),在狭小的空间里自我欣赏。她的心肠很硬(如同她的身体,僵硬而缺乏爱情的柔软度),她的灵魂不会拐弯,她的手感细腻然而有点磕磕绊绊。但是她已经习惯自己很多年了。从来没有想到舒展一下自己本来柔软的肢体。
再让我们形容一下鸡蛋吧。不,是鸡蛋里面的液体。如同所有爱情的黏液一样,他黏稠而糊涂。他看不见自己的黏稠,也看不见别人的理顺。有人曾经对着灯光看到里面充满血丝的欲望,有很多人成功地用这种欲望孵出了鲜活生动的小鸡,有很多小鸡长成了大公鸡,或者会下蛋的母鸡,或者,变成了街头的毛蛋。但是现在,蛋壳破裂之后所流出的,纯粹是男性的荷尔蒙。充满浸泡的欲望,象史前的河流,洪水泛滥,爱情遍野,苍生不存,天下大乱。
在家庭主妇来到厨房之前,这两个互不相识的小可怜没有丝毫的可能厮混在一起。鸡蛋是鸡蛋,方便面是方便面。谁也想像不出世界上会有方便面沃鸡蛋这种奇怪的结合体。
家庭主妇毫无目的地来到厨房,纯粹是为了暂时逃避最后那个客人辛辣的挑逗的充满欲望的目光。她没有选择蔬菜,因为,蔬菜现在还没有欲望被做成熟菜。她选择了一种圆形的物体。在目前的厨房,鸡蛋看来是逃脱不了这种被选择的命运了。
而方便面,那一小团卷曲的、似乎正在做梦的纤细的沉睡体正在做梦。她梦见了自己的白马王子——据童话的作者赵妖净推测,那根本就不是具体的什么,而是一团云雾。卡尔维诺写道一个小姑娘,说别人梦见的只是黑暗,而那个小姑娘梦见的是更黑的黑暗。我们的方便面公主梦见的是比任何一匹白马更白的白马王子。
这一切在家庭主妇烧开了水之前,还没有任何迹象。这时水开了。我们的方便面公主被选择了。僵硬的小公主在热气腾腾的水里,象春天开放的花朵一样舒展了自己的腰肢。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那么柔软、那么多情而缠绵!
这时,鸡蛋正在家庭主妇的手里兀自呆傻着。所谓傻蛋是也。在他貌似坚硬的外壳内,那团浑浊不清的液体已经开始动荡。然而,他仍然没有任何意识。仍然被拿在家庭主妇柔软的手里。
这时需要厨房外面的那个偷情者突然的摔倒。他的摔倒虽然出于偶然,但是已经让家庭主妇很没面子了。她没等方便面全部舒展开,便迫不及待地嗑开了我们这个可怜的小伙子的欲望。
以下发生的事情人人都能想像得到:在柔软而伸展的方便面的怀抱里,鸡蛋里的液体由于自己的爱情开始变得苍白无比。那一瞬间,厨房里充满爱情的香味:具体地说,就是葱花味、奶油味、防腐剂的味、水的味、鸡蛋他母亲的肉味……
不到一刻钟,这碗爱情就做熟了。而女主人,也开始了真正的手艺。这碗爱情之面,就这样放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变凉,没有人再去动它。
晚上的时候,客人们都走了。这碗由于偶然被酿就的爱情彻底凉透了。女主人收拾杯盘狼籍的时候,随便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于是,我们的故事完了。而方便面和鸡蛋的爱情,仍在垃圾桶里上演着……
2003-02-11
赵妖净童话[1]:方便面的爱情
2003-01-22
对一只黄鸟的判断
一个智者和一个普通人见面了。他们互相瞧着对方,觉得有些面熟。普通人自以为是智者,因为他穿着智者的华丽服装;智者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也以为自己是普通人,然而他那令人头疼的思想即使没有公开地说出来,他往那里一站,也给人以一种十足的压迫感。他们相对良久,普通人感到象被大水浸泡一样不能呼吸。
“你为什么不能放松一些呢?为什么要用你那尖锐的思想和睿智让我们难受?难道你不知道,这个时代需要的是轻松吗?你的沉重何时能变得令人愉快呢?”
智者回答:“对不起,一个智者并非有意让人沉重。沉重来源于他天生的早熟。他不睿智也没办法。”
这时天上飞来一只鸟。倏忽而过,仿佛一种灵感打断了这谈话。
稍稍沉默之后,智者说道:“就说这只黄鸟吧……”
普通人看了看天上,奇怪地反问:“你怎么知道这是一只黄鸟呢?”
智者说:“这就是一个智者和一个普通人的最大不同。一个普通人,如果想判断天上飞过的一只鸟的肤色,必先早晨起来,来到南山的柳条丛中,花一上午的时间精心挑选,砍下二十根细嫩的柳条,趁着晨露还未消散,赶回家中,在鸡叫声中坐在院子里,花上三十分钟时间编织一只小巧的鸟笼,再花上一中午的时间来到刚刚飞鸟经过的地方,放下鸟笼,花上二十分钟时间去邻居家的谷子地里偷来一穗谷子,别在鸟笼上,然后,花上十分钟时间爬上最近的一棵树(不算爬到半腰掉下来的时间)……”
普通人打断:“为什么要爬上树呢?”
智者呵呵一笑:“因为在一个普通人看来,树木是离天空最近的物体。”
普通人四周看了看,的确如此——除了树木,再没有任何物体可以把地上的人和天空中的飞鸟联系在一起。
智者接着说:“他花上十五分钟时间爬上那棵树……”
普通人诧异地:“你刚才说只须花上十分钟时间。”
智者说:“现在你打断了我,所以要再花上五分钟时间,他爬上树。然后,他的妻子送来中午的早饭……”
普通人:“怎么是中午的早饭?”
智者:“因为这个普通人花的时间太长了,甚至连早饭也来不及吃。现在早饭热了热,就成了中午的早饭。他花上两个小时的时间在树下吃完这顿来之不易的早饭,然后花上……不知道多少时间等待那穗谷子被天空中飞过的那只飞鸟发现……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这段时间之内,可以发动一场对邻国的突然袭击,可以毁灭一场经久不衰的爱情,可以破解一道古希腊哲学家穷经皓首而不得的难题,可以产生无数次悲剧,可以使这些悲剧统统变成喜剧……总之,这只飞鸟最后终于来了,普通人看着它落进精心设计好的圈套,老泪横流,指使他的孙子爬上树,取下鸟笼,再由他的儿媳妇从小屋里取出老花镜,他颤颤巍巍地戴上它,用苍老的双手打开鸟笼,把这只可怜的小鸟放在眼皮底下一看,发现它是一只黑鸟。”
这时普通人睡着了。
智者悲哀地接着说:“而我,只消用眼角的余光看一下天空中的那只倩影,就知道,这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可怜的小黄鸟,它的颜色嫩黄、带点灾难过后的愚蠢和幸福之态,搅起地面上微微的灰尘。”
他用手掸了一下普通人头发上的那粒微小的灰尘,悲伤地离开了这棵树下。
2002-06-03
我不再偷窥你了
“我不再偷窥你了。”汤米说完了这句话,就回过头弄他的邮件去了。他在邮局工作。他弄来一只望远镜。他假装送奶工。他割腕自杀。血在水盆里流着,一会儿就在水盆的底部氤氲成一片。
我不再偷窥你了。意思是说,你是对的。没有爱情。只有肮脏的肉体运动。而我没必要偷窥这项汗流浃背的运动。我不运动。我静静地坐着,处理我的邮件。这很好。
很多人发狠说过这句话:“我不再……”有人说完了这句话,换一种方式继续着以前的嗜好。只有柯希莫坚持下来——“我不再返回你们的餐桌了。”他爬上了那棵圣栎树,从此再没有下来。他无意中选择了一种艰难的方式,这等于给自己增加了无穷的难度。要不再做什么事情,可能都是很容易的事情。“我不再偷窥你了。”“我不再梦见你了。”后者似乎比较难办,但是总有办法不做梦。而树木有中断的可能;柯希莫却真的一生没有下来。他甚至经历了拿破仑战争;他死的那天,一只热气球适时而至,他拉着下面的绳索,飞走了。按照他弟弟的说法,“从我们的视野中永远消失了。”
“我不再偷窥你了。”这句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我将直接面对你,定定地看你。
这个夜晚发生的小意外,改变了这个街区平素的和谐。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总是走来走去的,似乎找不到自己的家了。房东的儿子没有消息。牛奶仍然有人送着。邮件正确地到达收件人手里。两面窗户之间距离还是那么暧昧。
只是,没有人再在这两面窗子之间架起望远镜了。视线开始中断。低头。仰头。平视。返回自己。折射到冷漠的物体表面,再反射回眼睛。中间没有介质来暧昧它。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冷冰冰。缺乏视线勾连的、可悲的世界。
2002-06-02
无法释怀的轻蔑:今天晚上看《轻蔑》
碧姬·巴铎有着埃及人的头骨。影片开头,她就自己胴体的每一寸询问自己的丈夫。得到的回答都是:“是的。”
她突然出现,是作为编剧的妻子,去会见粗暴的制片人。几个镜头的错位,决定了一场隐秘的改变。轻蔑在那时已经开始了——对丈夫的轻蔑。然而,她真正说出“轻蔑”是在家里。此词一出,不可挽回。无论被轻蔑者怎样作为,都避免不了被轻蔑的命运。
宽容也好。无奈也好。都失效了。
碧姬·巴铎有着一头暴松的长发。她无所事事。然而,她轻蔑地看着自己的男人。直至最后和那个制片人死在罗马。轻蔑的回声在生者的脑中以音乐的形式继续。海水。还是海水。
他本来得到一把手枪。然而他从来没机会使用。他最后得到的是一张便条:“拥抱你。”碧姬·巴铎说。然后,她就死了。
轻蔑者永远胜利了。
那个大轻蔑象海水,将活着的人曼延。
放弃的权利也没有了。人一旦遇上“轻蔑”,便无处可逃,只有看着这轻蔑越来越大。
算了。活在轻蔑中,是一种勇气。何况,现在不可能有特洛伊战争了。不可能出走十年。轻蔑在你家里,是你房间里的一株植物,你要好好栽培它,看它茁壮起来。
轻蔑是你的骨头。碧姬·巴铎的胴体很美地躺着,或者,在海水里。
你写电影剧本,或者,写舞台剧,都无济于事。
唯一一个尊严地活着、并且继续拍摄的人,是那个我们所尊敬的老导演:弗里兹·朗。
“总得有人善始善终。”他在船上说。然后,他说:“肃静。”我们看到了海水。尤里西斯还没决定回家。
结尾是一些词。我们不懂法语。然而,我们知道,没有一个词象“轻蔑”那样有力。
写完了。睡觉。我盖着“轻蔑”一般的被子,可以做梦。
2002-05-12
彭希曦来了
已经是半夜两点了。我刷新了一下我的网上论坛,发现除了彭希曦来过、并且扔下一堆语录以外,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彭希曦来过的痕迹在我写字的时候还存在着,像小鸟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好象还湿着。而彭希曦本人可能早就离开了这里。他到了哪里呢?谁也不知道。彭希曦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按照他本人的说法,他是一句说完笑完然后就飞走了的笑话。他甚至是笑话本身,有一个上帝般的大人物把他讲了出来,然后,这个人突然闭上了嘴——留下我们痴呆的笑容无法收回。彭希曦是我们这些人所有哀怨所有苦难生活的终极原因。而这一点,他本人甚至还不知道。此刻,他可能在另外一处被喧哗地讲了出来,像一枚我曾经描写过的子弹,“嘣!”的一声,响了。留下一串硝烟。
硝烟散尽,我揉揉发疼的眼睛,看着我的电脑屏幕上的一片空白,怀念起我们从前的美好日子。
这话得从头说起。像所有必然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偶然事物一样,彭希曦是作为一个更大的偶然——甚至是所有偶然的集合——突然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让人措手不及。那时侯,天还没有现在这样乌云密布,那时侯孩子们痴呆无比,那时侯香烟没有假的,写诗的人要打草稿,罪犯从来不用闷棍杀人,嫁走的女儿经常跑回家,而一部电影里有一个人提着灯笼到处喊叫着:“平安无事喽!”
那时侯,彭希曦还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他像一句处心积虑的笑话正在暗中被酝酿着。我们其中有一些先知先觉的人经常用抱怨关节炎的方式提醒着这一处在暗中的进程。但所有人都不以为然。
真的平安无事了吗,那时侯?似乎也不能这么说。所有的时代都不是铁板一块。没有彭希曦的时代也不例外。那时侯发生的一些不易被察觉的事件,到现在回顾起来,其实已经用异常明晰的手势暗示了我们彭希曦的出现:比如,老张家的猪突然生了一只可爱无比的小象;一个平常唠唠叨叨的女人突然之间变成了哑巴;我们家的后房山墙突然长出了一枝巨大无比的向日葵;收音机里经常传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口号(谁也不知道这些口号到底在喊些什么,因为那时侯收音机的接收能力还没有现在这么强);最后一件是谁也忘不了的——那就是:突然有一天,所有的人都把自己从前的事忘的一干二净。
这下好了,彭希曦出现的时机终于到了——我无法描写这种突然的降临。我没有能力。况且这种突然的降临最终被我们大家全盘接受下来,花去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时间。一个世纪之后,我们所有人都强烈地感觉到,我们从前的美好生活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此刻,彭希曦出现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群中,引起一阵阵的骚动。这种骚动人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时代毕竟不是从前的那个时代:现在,嫁走的女儿再也没回过家;杀人犯用机关枪扫射;我们搬进了楼房,再没有了后山墙以及墙上的奇异植物;猪生出了猪,象生出了象;孩子们聪明伶俐,头脑灵活;人们在线写诗,一天可以写上百首诗歌;收音机里,女DJ轻微的呻吟仿佛就在耳边;我们干着陌生的工作,彼此之间无精打采地对着话……
更重要的是,彭希曦只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了那么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真正出现。现在,他学会了隐身术,躲在所有人都难以察觉的暗处,瞅准时机,突然就来那么一下子——我是说,突然就以某种沼泽地里冒泡的方式向人们暗示他的无所不在。而此刻,人们可能正在轻歌缭绕、啤酒飘香的酒吧里谈天说地,悠然自得。彭希曦出现了,象一种潜意识,转瞬即逝,我们这些感觉良好的人们中间,顿时充满了深刻的乡愁。我们停止了谈话,彼此痴呆地看着对方。
我们刚才明明是听到了一句笑话的,可是我们谁都没有笑。我们不知道,彭希曦下次来的时候,我们自己正干着什么。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接下来,我们立刻恢复了常态,忙着我们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提着灯笼向我们宣示:“平安无事喽!”但我们知道,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就如此刻我的电脑,没有黑客来袭击我。
然而,我就是不关机。我也不知道我在等待着什么。
